下墜。無止境地下墜。
逸妍的衣袂在虛空中翻飛，木筏的碎片早已化作星塵消散。
無數記憶的流光從身側掠過，她伸手想要觸碰那些閃爍的片段，指尖卻只能穿過虛無的幻影——屍山血海間微笑的“自己”，不同時空中崩潰尖叫的“自己”，每一個畫面都像鋒利的玻璃碎片，劃開她混沌的意識。
深淵最深處突然亮起幽藍的磷火。
冷櫻懸浮在光暈中央，她的身體正在經歷著駭人的崩解與重組。
指尖最先化作細碎的光塵，像被驚散的螢群，卻又被無形的因果之力強行拽回原處。手臂、肩膀、鎖骨，每一處崩裂的傷口都在上演著這樣詭異的拉鋸戰。
“被遺忘？”冷櫻的聲音裡第一次滲入裂紋，那些重組中的聲帶發出不協調的顫音。
“你根本不懂……人連昨天的自己都無法共情！”
她突然暴起，正在重組的手指扭曲成爪，直取逸妍咽喉。
卻在觸碰的剎那，逸妍肌膚下的藍色紋路突然甦醒，化作無數帶著倒刺的鎖鏈將冷櫻貫穿。
“這是……！”
“是你親手種下的罪孽。”
逸妍注視著鎖鏈上流動的暗紋，那上面浮現著無數個人們死亡時的畫面，其中就包括著無數時空的自己。
“這些惡意，終於認出真正的仇人了。”
冷櫻胸口的空洞突然迸發出刺目的光，無數記憶光點如決堤般湧出。
每個光點裡都囚禁著一個“逸妍”的碎片，她們在微觀的牢籠中重複著死亡瞬間的慘叫。
“住手！這些都是我的錨點，沒有這些我就會——”
“就會消失？”
逸妍接住一粒飄到眼前的光點，裡面渾身是血的小女孩正在暴雨中爬行。
“可這才公平不是嗎？你這個本該死去的人，卻用我們的痛苦維持你的存在。”
鎖鏈的藍光突然暴漲，將整個深淵照得如同白晝。
在強光中，逸妍聽到冷櫻最後的聲音：
“你以為這就會結束嗎？每個世界線都會孕育新的‘我’，她們會循著因果找來……在這個世界死去。”
正在重組的身軀突然劇烈抽搐，冷櫻抓住一塊飛離的胸腔碎片，發狠地塞回體內。
那些碎片表面浮現著密密麻麻的微型人臉，每個都在發出無聲的哀嚎。
她的頸椎突然斷裂，頭骨在空中碎成粉末。那些粉末裡浮現出無數微型畫面，展示著不同時空的“自己”正在死去的場景。
更可怕的是，每一粒粉末都在尖叫著想要回到主體。
“看明白了嗎”冷櫻的聲帶正在重組，聲音像壞掉的留聲機。
“每一次死亡，都能讓我們更接近神……”
逸妍突然明白了甚麼，感到徹骨的寒意。
那些不斷回歸的碎片裡，壓縮著所有平行世界的“碎片”臨終時的痛苦。
每一次死亡重生，都在往這具軀體裡澆築更多的絕望。
“現在你明白了……”
當最後一塊碎片掙扎著歸位時，她胸口那個空洞裡，隱約傳出了鎖鏈掙斷的聲音。
“這就是為甚麼……我需要你。”
“這就是你用大家的痛苦當墊腳石的理由？”逸妍的聲音輕得像是嘆息。
“你明明最清楚這一點，卻還是一遍遍的重複輪迴。”
“輪迴？你說中了呢。”
冷櫻笑了，這個笑容意外地乾淨，像褪去了所有偽裝。
“這幾百多年來，你是第一個看穿這一切的‘容器’。”
“容器？”逸妍的瞳孔驟然收縮，懸浮的身形猛地停滯。
“我明白了，在你眼裡，我只是承載你這部分靈魂的容器嗎？”
“是種子哦……”
冷櫻的指尖突然開出一朵藍色的花，花瓣上浮現著無數逸妍的臉。
“種在每段世界線的土壤裡，等著開出那朵‘成神’之花。”
冷櫻的嘴角依舊掛著那抹破碎的微笑，但此刻在逸妍眼中，那笑容突然變得無比清晰。
那不是勝利者的微笑，而是……
囚徒的苦笑。
“成神？然後再殺掉這個世界的神明？”
逸妍的聲音很輕，卻讓四周漂浮的記憶碎片同時震顫。
她突然伸手抓住最近的一塊碎片。這次，她的手指沒有穿過它——碎片在她掌心融化，化作幽藍的液體滲入面板。
冷櫻的身體猛地僵住：“你……”
“我不是你的容器。”逸妍的眼中開始流淌冰藍色的光。
“我是你的‘鏡子’。”
更多碎片主動向她湧來。
每一塊融入身體，逸妍就看到一段新的記憶：
自己跪在雨夜裡，懷裡抱著逐漸冰冷的軀體；
自己站在時空裂隙前，看著另一個自己將匕首刺入心臟；
自己一遍遍重複著輪迴，每次都比上一次更絕望……
“住手！”
冷櫻的聲音終於染上恐懼，“那些記憶會——”
“會讓我發瘋嗎？”逸妍突然笑了。
“可這些不正是你想要的嗎？讓我體會所有‘冷櫻’的絕望，直到……”
她突然前傾身體，在鎖鏈繃直的聲響中，額頭抵上冷櫻的額頭。
“直到我失去自我……完全變成你，你就好融合我這部分靈魂了。”
深淵突然寂靜。
冷櫻胸口的空洞裡，傳出鎖鏈一根根斷裂的脆響。
“你……”冷櫻的嘴唇顫抖著，卻突然發出一聲譏笑。
“你明明可以掙脫這個輪迴……現在卻想取代我？”
逸妍看著眼前身影，伸手撫上她的臉頰。
這個動作讓兩人同時顫抖——她們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倒影。
逸妍冷聲說，“所有平行世界的‘我們’和‘他們’，都該休息了。”
“永遠不會結束的……”
冷櫻突然仰頭大笑，笑聲震得整個深淵都在顫抖。
她的身體在笑聲中不斷崩解又重組，那些飛濺的碎肉在半空中就化作幽藍色的星塵。
“只要神明還在俯瞰這個世界，所有死去的人都會像提線木偶一樣……”
一塊帶著眼球的碎肉從她臉頰剝落，那眼球在虛空中轉動，突然鎖定逸妍。
“再一次，又一次，永無止境地……回到這個地獄來。”
冷櫻的手指突然扭曲變形，指甲化作森白骨刺，帶著破空聲刺向逸妍心口。
“噗嗤——”
骨刺貫穿胸膛的悶響在深海格外清晰。
逸妍的鮮血在海水裡暈開，像一朵妖豔的紅珊瑚緩緩綻放。
可她的表情卻平靜得可怕，甚至連睫毛都沒顫動一下。
“你說得對……”逸妍低頭看著沒入胸口的骨刺，聲音輕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神明確實在玩弄生死。”
她突然握住冷櫻的手腕，指甲深深掐進對方腐爛的皮肉裡。
更濃稠的黑血從兩人交握處湧出，在海水裡糾纏成詭異的圖騰。
“但最先撕裂命運的……不就是你嗎？為了對抗神明，你把所有人的命運都撕成了碎片。”
逸妍的聲音開始顫抖，不是出於疼痛，而是憤怒。
“所以我們才會像壞掉的唱片一樣，永遠卡在最痛苦的片段裡輪迴……”
“那是……！”
冷櫻的身體第一次出現了真實的顫抖。
她當然記得，最初的計劃明明那麼簡單純粹：
將逝者的靈魂小心安葬在意識海底，然後親手撕裂自己的魂魄，讓靈魂碎片不斷轉生。
每一次重生都是新的機會，直到戰勝神明，就能開啟輪迴之門讓所有人復活。
僅此而已。
“我不得不這麼做……”
她突然看著周圍漂浮著的殘缺魂魄，嘴角帶著笑。
“你看，這些是消失的靈魂……他們原本被我葬在意識海的。後來我發現……要承載更多靈魂，就需要更多‘容器’”
她的目光突然變得狂熱。
“而你，是唯一一個能承受所有碎片的完美容器！”
逸妍腦海裡閃過的無數個“自己”慘死的畫面，突然明白了最殘酷的真相：
所謂輪迴，不過是一個瘋子在用別人的靈魂，填補自己不斷崩潰的執念。
“這樣折磨自己……折磨所有你想救的人……”
逸妍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意識海為之震顫。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觸碰冷櫻胸口那個不斷滲出血液的空洞……
“事情就會如你所願了嗎？”
她的指尖突然亮起微光，映照出空洞內裡，那裡沒有心臟，只有無數破碎的靈魂碎片，像被暴力撕碎的拼圖般胡亂縫合在一起。
每個碎片都在痛苦地蠕動，發出無聲的尖叫。
冷櫻的身體僵住了。
幾百年來第一次，有人真正看穿了她層層偽裝下的真相：
那些所謂的“犧牲”，不過是絕望之人的自我欺騙。
“我……”她的聲音突然變回最初那個少女的聲線，清澈得令人心碎，“我只是不想讓他們消失……”
海底突然浮現出最初的記憶：
白衣少女跪在岸邊，懷裡抱著第一具逐漸透明的屍體。
她割開自己的手腕，用鮮血在屍體上畫下禁忌的符文。
當屍體的靈魂停止消散時，少女露出欣喜若狂的笑容——卻沒注意到自己的髮梢已經開始腐爛。
“原來是這樣……”逸妍輕聲道出最殘忍的真相，“從你第一次篡改死亡規則開始……”
“就註定所有人都無法真正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