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雲安離開後，永明帝讓殿內伺候的也都下去，接著拍了拍自己的腿。
君後起身過去，摟住永明帝的脖子坐下。
抱著君後，永明帝也不說話，君後也不語，只是安靜地在永明帝的懷中，陪他。
曾經無數個黑暗的夜晚，是懷裡的這個人陪著自己一步步走出來。
在他與代齊攸相愛前，他曾不止一次頹喪地想要破罐子破摔，大不了就死了吧。
後來先是看著代齊攸一個少年郎都肯為了他這個“窩囊”的太子拼命，他漸漸地不想就那麼窩囊地死去了。
再後來，他愛上了懷裡的這個人，越來越不甘心，不甘心……
“齊攸……朕真的，一天都不想看到他……”
“我知道。”
君後撫摸永明帝的胸口，額頭貼著對方溫熱的脖子，那一天，這人渾身滾燙，似乎下一刻身體就會爆開。
“皇叔來找朕，說把他丟在雨林寺不聞不問對你和咱們的遠哥兒都不好，皇叔就提議把他過繼出去……”
永明帝幽幽地說出他為何突然下了這樣一道聖旨，也說出自己對慕容別這個兒子有多麼的厭惡。
君後靜靜地聽，揉按永明帝胸口的那隻手始終未曾停下。
兩人風風雨雨經歷了那麼多，他懂這人一路走來是多麼的不易。
所以對寧音公主和皇子慕容別，君後入主後宮並沒有苛待他們，他還不至於跟兩個孩子過不去。
但要他以國母的身份，以父後的身份去關心他們，君後也做不到。
他不會為了標榜自己的大度和維護國母的體面而無視永明帝心口的那一道道傷。
當年這人被流放虎行關，但凡太子府有一個內眷願意跟著他去虎行關，他也不會愛上這個男人。
他依然會盡全力保護太子的安危，但他不會愛上，因為太子的身邊有一個值得他去愛的人。
可是沒有。
整個太子府，沒有一個內眷跟著這人去虎行關，所有人都放棄了他，都認為他註定要完了。
代齊攸不信命，若他信命他就不會等來老將軍，就不會來到京城的代家，最終坐在這個位置上。
這人所有的至親都拋棄了他，甚至很多人都恨不得弄死他以取而代之。
代齊攸就偏偏不信命，只要他活著，太子慕容坤就必須活著！
“……齊攸，朕不會讓他留下子嗣的，朕當初沒殺他，日後也不會殺他，但他不配延續朕的血脈。”
君後仍是溫柔地揉按，沒有反對。
“雲安說給他重新賜個名，那朕就賜他‘慕容霖’，‘霖’乃甘雨。
朕留下他的命還給他找了一戶好人家，讓他衣食無憂，安度餘生，是朕對他的恩澤。”
“霖”又通“林”，這何嘗不也是永明帝對其他人和那個兒子的提醒。
慕容霖，林王餘孽，始終記得自己的身份，不要妄圖“逆天改命”，否則就會與林王一樣，殺之！
過繼，改命，沒有皇子“慕容別”，只有宗室“慕容霖”，到那時，永明帝要誅殺逆黨，誰還能攔！
君後：“慕容霖……是個好名字。”
永明帝笑了，但眼中卻沒有一絲的笑意。
羅榮王府，郭子牧也在跟羅榮王說這件事，他是單純地驚訝：“沒有這道聖旨，我都忘了宮裡還有位皇子呢。”
羅榮王叮囑郭子牧：“日後在外，一句不要提這位皇子，就當宮中從未有過這樣一位皇子，他是皇上的禁忌。”
郭子牧用力點頭，他會牢記。
羅榮王沒有對郭子牧說太多為何這位皇子是皇上的禁忌，只要郭子牧明白記住不提就行。
邵雲安回到王府後先去見岑夫人，岑夫人沒有多問，只問：“千歲可還好？”
邵雲安：“千歲也十分意外，皇上沒有跟千歲說，直接下的旨。”
岑夫人點點頭，道：“過繼了也好，太子殿下出生后皇上說殿下是皇長子，這下就名正言順了。”
與岑夫人說了會兒話，邵雲安去見小爹。
岑夫人與岑老住在國公府的一個相對獨立的三進院子，這樣他們住的舒服，有人來拜訪也可以從另一個門進。
對當年的事，粟辰逸要比岑夫人知道的更多些。兒子過來，他第一個問的也是君後的心情如何。
邵雲安說了君後的心情平靜，只是……
“祖母、小爺爺和翁老夫人都進宮了，我看他們三位長輩都不反對，反而覺得這樣對大皇子挺好的。
小爹，皇上這麼厭惡大皇子的嗎？就算實在是不喜歡大皇子的生母，讓大皇子出宮建府不就行了？”
粟辰逸點了下兒子的嘴，邵雲安閉嘴了。
粟辰逸只道：“皇上不喜歡大皇子，不僅僅是因為大皇子的生母是林王的人。”
【那是甚麼？】
不被允許說話的邵雲安用眼神問。
粟辰逸隱晦地說：“皇上都沒能讓太子妃留下一兒半女，又豈會讓太子妃身邊的人生下孩子。”
邵雲安忍不住了：“大皇子不是皇上的種？！”
粟辰逸被驚得咳了起來，邵雲安趕緊給小爹拍背。
緩過來的粟辰逸無奈極了，點點兒子的腦門兒：“你這腦袋，該聰明的時候怎麼犯糊塗呢。
若不是皇上的兒子，皇上豈會把大皇子留到現在。”
原諒邵雲安過於“純潔”，他是真的沒轉過這個彎來。
粟辰逸又不好直接跟兒子說皇上當時被下了藥，只能繼續提醒：“你是怎麼懷上翼哥兒的！”
邵雲安眨眨眼睛，反應了幾秒：“嘶——！！”
可算是明白了！
粟辰逸：“所以你說皇上怎麼可能會喜歡大皇子，皇上是帝王。”
邵雲安完全明白了，那是皇帝啊！怪不得祖母他們都不反對，君後除了意外也沒別的想法。
邵雲安：“那把大皇子過繼出去還最合適了。”
粟辰逸點點頭，說：“接下來就看皇上對大皇子到底是甚麼意思了，是隻是過繼，之後隨大皇子過活，還是……”
這種政治上的事邵雲安肯定是完全跟著家裡的長輩行事的，不瞭解當初內幕的他最好不要擅作主張。
這一天，京城上下沒有等待皇帝的第二道聖旨，似乎大皇子過繼一事就這樣不算波瀾，也不算太過平靜地定下來了。
結果第二天的大朝會，永明帝在朝堂上再次下旨，當初因大皇子的八字與皇帝相剋，因而起名“別”，意為相別，鎮住這克性。
如今為了大皇子的身體著想，皇帝不得不把他過繼出去，那就賜名“慕容霖”。
天降霖雨，帝王恩澤。
聖旨上寫得洋洋灑灑，表現了永明帝對送出這個皇子的不得已為之，和希望他一生順遂的祝願。
大臣們也順應著這道聖旨感念皇上作為父親的一番苦心。
可能站在大殿上上朝聽政的，哪怕是文采不行的武將也能從這個“霖”字中琢磨出一些意思來。
這都給大皇子重新賜名了，賜甚麼不好，偏偏賜了個“霖”字。
霖、林同音！
大皇子的生母是林王的人，這件事在朝中不是秘密。
不然君後一直沒能生下太子前，早就會有朝臣上書永明帝立大皇子為太子了。
正因為大皇子的生母原因，所以先前朝臣才會對君後遲遲未能生育而著急，因為眾人都清楚皇上一定不會立大皇子為太子。
這個名字賜下，國公府內，岑老就對王石井和邵雲安說：“國公府日後無需與慕容慶河走得太近。
叮囑王青，日後若見到了慕容霖，也不要有所牽扯。”
岑老是這樣叮囑兩人的，京城其他人家的長輩也是這般叮囑家中子嗣的。
慕容慶河作為一個邊緣宗室，能得一個兒子養老送終，也不能要求太高。
慕容慶河也從這個名字看出他要看好這個半路來的兒子，要讓這個兒子忘記自己曾經是皇子的身份。
名字賜了，改名為慕容霖的大皇子很快就被過繼去了慕容慶河的名下。
大皇子甚至是直接從雨林寺被接走的，都沒讓他回宮，永明帝也擺明了不想見這個兒子。
嗯，現在也不是他的兒子了，是慕容慶河的兒子了。
皇室族譜上，慕容別的名字被劃掉，寫的不是過繼，而是“早夭”。
慕容慶河的名下多了一個兒子慕容霖，註明“過繼”，卻沒有寫是從哪過繼來的。
邵雲安連著四五天進宮給君後和皇上做飯，他想著皇上的心情肯定不會太美妙。
不會是捨不得這個兒子，而是過繼，勢必會讓皇上想起某些不愉快的經歷。
政治鬥爭在奪儲大事上能有多殘酷就會有多殘酷。
永明帝被人家那啥的經歷肯定也只是他走上帝位的路上算不得多麼危險的一件事。
可對一位帝王，這恐怕絕對是他人生中最恥辱的一幕。
邵雲安都讓王石井把邵大虎挫骨揚灰了，這還是邵大虎並沒有把他那啥。
所以他也理解永明帝的心情，那肯定不會多麼美妙。
甜食總是令人愉快的，在邵雲安連著送了幾天甜食進宮後，君後直接對他說：“你去忙你的吧，別進宮了。”
邵雲安：“……！！”
他撲過去：“小叔！您不愛我了！”
君後嫌棄地推開邵雲安，說：“你再進宮幾日，皇上的腰帶都緊了。”
邵雲安：“……”
啥意思？
卓金憋著笑說：“郡郎，您帶進宮的點心都叫皇上吃了，千歲這是怕皇上再吃下去壞了牙。”
哦，這樣啊……
邵雲安挽住君後的胳膊：“小叔，那我過幾天再來，給您做好吃的，不帶皇上。”
君後被逗笑了，說：“你去忙吧，忙完了再進宮，皇上知道你的孝心，他心情好多了。
忙完了進宮住幾日陪陪本君，也順便陪陪兩個小子，別每次都要卓金幫你引開他們，你自己跑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後小爹，自己的親兒子都不願意帶。”
邵雲安理直氣壯：“他現在講不通道理，還要一直一直陪他玩才行，我也會累啊。”
君後點他的腦門兒：“這麼多人幫你帶著，哪裡就累到你了，我看翼哥兒的懶就是隨了你！”
邵雲安揉揉腦門兒：“我覺得我挺勤快的呀。”
“嗯，是勤快，只要是吃，就很勤快。”
“……”
邵雲安無法反駁。
宮人來報，說太子殿下和瑞安郡王過來了，邵雲安立刻起身說：“千歲！我出宮了！過幾日再來！”
說完他提著衣襬拔腿就跑，等到兩個玩累了小傢伙回到景幽宮，只看到了桌上的曲奇餅乾，哪裡還有某人的影子。
當然，兩個沒有見到哥哥（小爹）的小娃也不在乎某人在不在，他們開心地跑過去就要吃餅乾，被君後攔下來。
先洗手再吃。
當天，宮裡送了一堆東西到忠勇公府，說是瑞郡郎這幾日進宮累了，皇上體恤，給郡郎送些補品補補。
邵雲安都心虛了，他就是送了幾天點心而已。
京城上下各種唏噓，皇上的親兒子過繼出去，也沒見皇上給慕容慶河一家賞賜些甚麼。
這瑞郡郎不過是進宮送了幾天點心，皇上就關心瑞郡郎累著了。
再看這瑞安郡王自回京後就一直住在宮中……
真真是同人不同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