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
工地每一層的消防噴淋系統同時啟動。
但這並不是普通的水。
這套消防系統連線的是工地積存已久的蓄水池,裡面混雜著大量的石灰粉和建築灰塵。
渾濁的高壓泥水瞬間籠罩了整棟大樓。
白色的粉塵霧氣在強光手電的照射下形成了丁達爾效應,而在阿坤他們的夜視儀裡,世界瞬間變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破圖。
“該死!看不見了!摘掉夜視儀!”阿坤怒吼。
就在他們摘下夜視儀適應黑暗的那一兩秒空窗期,沈濤動了。
他沒有下樓,而是扣上了塔吊平衡臂上的滑索扣。
重力加速度帶著他無聲地劃過五十米的夜空,像一隻巨大的蝙蝠,從二十層的主樓滑向了側翼的裙樓頂部。
這並不是為了逃跑,而是為了切割戰場。
落地的一瞬間,沈濤順勢前滾翻卸力,手中的戰術折刀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冷光。
一名負責側翼警戒的僱傭兵只覺得脖頸一涼,連聲音都沒發出來就被拖進了陰影裡。
沈濤沒有殺他,只是在他的腳踝跟腱上精準地劃了一刀。
劇痛讓那人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但這慘叫在暴雨和噴淋聲中顯得格外微弱。
沈濤摘下他的耳麥,戴在自己耳朵上。
“側翼安全,沒有異常。”沈濤模仿著那個倒黴蛋的口音低聲彙報,然後關掉了麥克風。
他像個幽靈,在滿是鋼筋叢林的迷宮裡穿梭。
每過五分鐘,他就割斷一個人的腳筋。
這種傷不致命,但會讓戰鬥人員瞬間喪失移動能力,並且因為劇痛和恐懼成為團隊的累贅。
短短十分鐘,阿坤的小組已經倒下了三個,哀嚎聲此起彼伏,恐慌像瘟疫一樣在剩下的槍手中間蔓延。
“他在上面!開火!”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密集的子彈像潑水一樣掃向天花板,打得混凝土碎屑亂飛。
陳曜徹底崩潰了。
看著手機螢幕上不斷跳出的“賬戶登出”提示,他的心理防線決堤。
“我不玩了……我不玩了!”
陳曜扔掉公文包,轉身衝向停在樓下的越野車。
他跌跌撞撞地衝進地下車庫的入口,那是唯一的出口。
然而,當他跑到坡道底部時,絕望地停下了腳步。
一輛巨大的水泥罐車橫亙在出口處。
那是沈濤進場前,花了一百美金從值夜班的保安那裡拿鑰匙開過來的。
此時罐體正在緩緩轉動,未凝固的水泥漿已經堵死了整個坡道。
這是一座墳墓,進得來,出不去。
“陳先生,你的賬平了嗎?”
一個冷淡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陳曜猛地回頭。
沈濤就站在離他不到五米的地方,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手裡並沒有槍。
啪嗒。
一臺平板電腦被扔到了陳曜腳邊的泥水裡。
螢幕亮著,上面顯示著那個洗錢主賬戶的餘額:$。
“你……你把它全毀了……”陳曜跪倒在地,雙手抓著那臺平板,眼神空洞得像個死人,“那是蔣先生的錢……你會死,我們都會死……”
遠處傳來了刺耳的警笛聲。
很多,很急。
那是約翰遜警長,也是沈濤這盤棋裡的最後這枚棋子。
“只有你會死。”沈濤淡淡地說。
強光手電的光柱從車庫入口射了進來,伴隨著擴音器的喊話聲:“NYPD!放下武器!”
陳曜猛地抬頭,
既然活不成了,那就拉個墊背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把鍍金的勃朗寧,那是他用來防身的玩具,此刻卻成了奪命的兇器。
“去死吧!”
陳曜咆哮著扣動扳機。
但在他抬手的瞬間,沈濤已經側身跨步,退入了那輛水泥罐車巨大的陰影之後。
這一槍打在了空處,激起一片火星。
但這一聲槍響,在高度緊張的紐約警察耳中,就是開戰訊號。
“嫌疑人開火!擊斃他!”
密集的槍聲瞬間淹沒了地下車庫。
陳曜甚至沒來及開第二槍,就被數十發9毫米子彈打成了篩子。
他仰面倒在泥漿裡,那臺顯示著“”的平板電腦就在他手邊,被鮮血漸漸染紅。
沈濤靠在水泥罐車的背面,聽著外面漸漸平息的槍聲和嘈雜的腳步聲。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口香糖,剝開,扔進嘴裡咀嚼。
這是他在極度疲憊時唯一的提神方式。
待警方開始清理現場、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陳曜屍體上時,沈濤悄無聲息地繞到了陳曜那輛越野車的後座。
車門沒鎖。
他在後座的夾層裡摸索了一陣,指尖觸碰到了一張硬質卡片。
那不是普通的門禁卡,而是一張純黑色的鈦合金卡,上面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極其複雜的磁條紋路。
這就是通往“蔣先生”最後堡壘的鑰匙。
沈濤將卡片揣進內兜,最後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陳曜。
這個被資本異化的怪物,最終還是死在了保護那些資本的暴力機器手裡。
諷刺,但合理。
沈濤拉低了帽簷,順著通風管道的檢修口,消失在了這棟尚未完工的大樓深處。
但他知道,下一場雨,會下在格林威治街那棟號稱全紐約最安全的摩天大樓頂層。
格林威治街443號。
在紐約這種寸土寸金的地方,真正的權勢不需要把樓修得像帝國大廈那樣高聳入雲,只需要在鬧市區佔據一片絕對安靜的死角。
蔣先生的堡壘就是這樣。
沈濤把那張還帶著陳曜體溫的黑色鈦金卡插進側門的讀卡槽。
沒有任何提示音,那扇厚重的防爆門無聲滑開。
門後面不是金碧輝煌的大廳,而是冰冷的配電間通道。
陳曜這種人,直到死都以為這張卡是通往頂層極樂世界的鑰匙,但他不知道,在蔣先生的設計圖裡,這其實是一張發給高階家奴的檢修通行證。
沈濤沒急著往裡走。
他先從兜裡摸出一塊眼鏡布,慢條斯理地擦了擦被雨水打溼的戰術目鏡。
“咔噠。”
電閘被拉下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裡迴盪,像是扳斷了一根骨頭。
整棟大樓的中央供電系統瞬間癱瘓。
三秒鐘的死寂後,備用柴油發電機沉悶的轟鳴聲從地下深處傳來。
紅色的應急燈光亮起,把走廊照得像個洗照片的暗房。
這正是沈濤要的效果。
這種級別的安保系統都有個通病:一旦切換到備用電源模式,為了防止外敵入侵,所有的生物識別門禁都會強制進入“物理鎖死”狀態。
也就是說,現在這棟樓成了一個許進不許出的鐵罐頭。
樓下傳來了嘈雜的喊殺聲和密集的槍聲。
那是Alex。
這幫黑手黨雖然腦子不太好使,但勝在火力夠猛。
沈濤只給了他們一個模糊的座標和一張虛構的“蔣氏家族內部清洗黑手黨資產”的偽造備忘錄,這幫被憤怒衝昏頭腦的西西里人就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撞開了正門。
沈濤沒去湊那個熱鬧。
他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推開窗,外面的狂風夾雜著暴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人臉皮生疼。
窗外是一條供大樓外牆清潔機器人行走的檢修軌道。
沈濤扣上安全索,掛上升降機,按下了上行鍵。
他在暴雨中像一隻黑色的壁虎,貼著大樓的外牆快速上升。
腳下的樓層裡,槍火的閃光透過玻璃窗一明一滅,像是某種詭異的迪斯科燈效。
每一層都在激戰,蔣先生養的那群私兵正在和黑手黨拼命。
這給他省了不少子彈。
升降機在頂層停下。
沈濤翻過女兒牆,天台上的風大得幾乎要把人吹飛。
那架深藍色的阿古斯塔直升機旋翼已經開始加速,巨大的氣流把積水卷得漫天飛舞。
蔣先生要跑。
機艙裡,那個平日裡雲淡風輕的老人此刻正對著飛行員咆哮,手裡還死死抓著一個銀色的手提箱。
沈濤貓著腰,藉著排氣扇的陰影快速接近。
他沒打算用槍把飛機打下來,那是好萊塢電影裡的演法。
現實裡,想留下一架直升機,只需要一個小零件。
那是一個只有拳頭大小的D型高強度合金鎖釦,原本是用來固定攀巖繩索的。
沈濤趁著機身尚未離地的瞬間,猛地竄到底盤下,把鎖釦狠狠卡進了旋翼下方的傾斜盤傳動軸縫隙裡。
“起飛!快起飛!”蔣先生在機艙裡大吼。
飛行員猛拉總距杆。
“嘎吱——崩!”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碎裂聲炸響。
被卡死的傳動軸無法傳遞扭矩,巨大的反作用力瞬間撕裂了變速箱齒輪。
直升機像是一個突發癲癇的病人,劇烈顫抖著向右側猛地傾斜。
高速旋轉的旋翼打在天台邊緣的混凝土護欄上,火星四濺,碎片像彈片一樣橫掃。
機身重重砸在天台上,側翻過去,滑出十幾米遠,直到撞上通風管道才停下。
燃油洩漏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
沈濤走到破碎的駕駛艙前。飛行員已經昏迷,滿臉是血。
蔣先生正艱難地試圖踹開變形的艙門,看到站在雨裡的沈濤,他的動作僵住了。
“沈……沈先生。”蔣先生的聲音在發抖,那種掌控一切的傲慢蕩然無存,“我們可以談,無論誰僱的你,我給三倍。”
“門打不開的。”
沈濤甚至沒看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指了指艙門的鉸鏈處,“那裡卡住了,得用這個。”
他舉起手裡的平板電腦,螢幕正對著蔣先生的臉。
那是一份全英文的電子資產轉讓協議,受讓方是一個叫“洪興清障基金”的離岸信託。
“Face ID需要你的臉,虹膜驗證需要你睜大眼。”沈濤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教老人用智慧手機,“簽了它,我拉你出來。不籤,你就在這兒等著油箱爆炸。”
這時候,沒有甚麼比求生欲更高效的催化劑。
蔣先生顫抖著湊近螢幕,隨著“滴”的一聲清脆提示,驗證透過。
就在進度條走到100%的那一秒,沈濤手指輕點,將這份剛剛生效的授權書副本,群發給了兩個號碼。
一個是正在樓下殺紅了眼的Alex。
一個是正在趕來的約翰遜警長。
對於Alex來說,這是蔣先生吞沒家族資產的鐵證;對於警方來說,這是洗錢鏈條的最終閉環。
“拉我……拉我出去!”蔣先生拍打著玻璃,眼裡滿是哀求。
沈濤撿起一塊水泥碎塊,砸碎了側窗玻璃。
但他沒有把蔣先生完全拉出來,只是揪著領子把他半個身子拖出了機艙。
“別急,你的老朋友們來了。”
天台入口的大鐵門被猛地撞開。
Alex帶著七八個渾身是血的槍手衝了出來。
看到地上的蔣先生,這位黑手黨教父的眼睛瞬間充血紅透。
“該死的黃皮猴子!我的錢!!”
所有的槍口瞬間抬起。
沈濤一把將蔣先生提起來,擋在自己身前。
“別開槍!我是蔣……”蔣先生的慘叫還沒喊完,就被沈濤掐住了脖子。
沈濤拖著這個昂貴的人肉盾牌,一步步退向天台的邊緣。
“Alex,錢我已經幫你轉出去了,能不能追回來,看你本事。”沈濤隔著雨幕喊道,“但你要是開槍打死他,密碼可就沒人知道了。”
Alex抬起手,示意手下停火,死死盯著沈濤。
這就是人性的貪婪。只要還有一絲拿回錢的希望,他們就不敢開槍。
沈濤退到了女兒牆邊。
身後是三百米的深淵,腳下是燈火通明的紐約。
風很大,吹得風衣獵獵作響。
“蔣先生,祝你在地獄裡也能做個好生意。”
沈濤鬆開手,猛地一腳踹在蔣先生的屁股上。
這位於頂層俯瞰了紐約二十年的大鱷,踉蹌著撲向了Alex那群人。
與此同時,沈濤整個人向後倒去。
失重感襲來的瞬間,他拉開了背後的拉環。
黑色的低空定點降落傘在黑暗中“嘭”地張開,巨大的拉扯力讓他的肋骨隱隱作響。
他在空中調整姿態,掏出手機,撥通了約翰遜的號碼。
風噪很大,但他知道對方能聽清。
“約翰遜,蔣先生辦公室的一號保險櫃,密碼是7419。那是你們想要的政治獻金名單。”
“沈!你在哪?!”聽筒裡傳來約翰遜氣急敗壞的吼聲。
“轟——!”
頭頂上方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那是Alex的人開了火,或者是洩露的燃油被引燃了。
一團巨大的橘紅色火球吞噬了大樓的天台,爆炸的衝擊波甚至讓正在滑翔的沈濤都晃了一下。
所有的罪惡、算計、權謀,都在這一刻化為了灰燼。
沈濤結束通話電話,操控著傘繩,像一片不起眼的落葉,無聲地滑向五個街區外那片漆黑的中央公園。
今晚的雨,下得真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