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摸了摸下巴,勾起嘴角。“沒甚麼,就是覺得有意思。”
說完雙手插進褲兜,優哉遊哉的走到張起靈前面,邊走邊說:“真是讓人傷心啊,跟著我那麼久,雖然就吃了幾天的香火,怎麼見著人自家人就跑了。”
“小沒良心的。”
小族長在他身後非常正直的跟了幾步,然後還是抵抗不住人類的好奇心左右看了看。
不出意外甚麼都沒看見。
這是屬於黑眼鏡的能力。張起靈忍不住皺眉,三兩步趕上前面的人問說:“到底是甚麼?”
黑眼鏡還在笑,回答:“現在說了多沒意思。”
“後面你就知道了,說不定到時候還能驚訝一下。”
他好像想到甚麼有意思的事情,心情十分愉悅。
張起靈站在原地,低著頭思考,但思考不出任何東西。然後就放棄思考了,又變成平常那樣做一個無情的走路機器。
“你現在可比以前有意思多了。”黑眼鏡道:“以前我要是這麼說,你根本不會想,甚至懶得思考我在開甚麼玩笑。”
張起靈說:“因為沒時間,也沒必要。”
黑眼鏡饒有興致地問:“那現在有興質,有必要了?”
張起靈又想了想,說:“看得見盡頭,一切都清晰了。所以有時間,所以有必要。”
不用想都知道他的意思。
意思就是,馬上要進門裡去了。無論是生命、生死還是任何東西,好像都有終結的可能。既然如此,進門之前的日子都是有限的。
又因為這些日子有限,卻又沒有任何除了進門以外的任何要求與任務,想幹嘛就幹嘛,所以可以花大把的時間幹以前認為沒意義的事。
黑瞎子翻譯完畢,覺得有點累。
晚風輕拂衣襟,夏夜的炎熱讓黑瞎子的墨鏡內部靠近鼻樑的地方沾上一點微不足道的白霧。
城市的天空沒有星星,濃烈的黑像他身上的背心和系在腰上的外套。
良久,黑瞎子說:“啞巴,人不是這麼個活法。”
張起靈仍未接話。
這才是正常模式,他是個很擅長傾聽的人,但很少發表自己的看法。也很少暴露屬於自己的情緒。有時候他只是不明白為甚麼有人對自己上心。但大多數人給他的上心都像水一樣靜靜流淌,並不足以踩下他心裡應激的開關。叫他著急的反問、質疑、不可置信。
相對於吳邪的勇敢和果決,黑瞎子的無畏與瀟灑,張起靈才是那個“優柔寡斷”的人。
因為還有期盼和留戀,才會徘徊著反問他人的善意,又用冷硬的態度剝離不曾熟悉的相處關係。
人都有少年不可得之物。
母親賦予他活著的權利與跳動的鮮活心臟,賜給他感受一切的能力,卻來不及給他應對的方式。
早熟的人往往晚熟,有些在普通人看來很容易的事,他們要花費一輩子的時間去懂得。
這是環境帶來的悲哀。
那人要怎麼活呢?
“糊塗了,”黑眼鏡卻說:“人不能教另一個人怎麼活,我還沒活明白呢。”
黑眼鏡撩開散到額頭上的頭髮,拍了拍張起靈的肩膀。“但是人會參考,有時候經驗主義也挺管用的。”
張起靈搖頭。“沒有時間了。”
黑眼鏡笑了笑,說:“你現在有時間。啞巴,你現在不是有很多時間嗎?”
然後他說:“回吧,吃口飯渴死人啊。那老闆撒鹽沒輕沒重的。”
張起靈:……沒輕沒重你還請我去那裡吃飯?
……
歇了一晚,張起靈又沒睡好覺。
臨行前,眼底還有點青。
黑瞎子說:“別想我說的事兒了,等你進那破門,說不定會感謝瞎子我今天給你的驚喜。”
張起靈懶得跟他分辯,又聽黑瞎子說:“我之前回了一趟杭州,靈隱寺裡有小先生給自己設的往生蓮位。以後你那一份,我也給你續上。”
說著端過來兩塊三明治。“吃吧。”
還挺有情調的。張起靈記得他房間裡還放著香爐、書籍和一些圖紙。據他說香爐是臨時添置的,有些人用的上。
黑瞎子雖然嘴貧還到處奔波,卻是一個很有情操的人。
而且,他那隻玻璃窗櫃子裡還有小提琴盒,也許他會拉小提琴。
張起靈對這個人的過往已經記不太清了,只是透過觀察認為是這樣的。
至少有條件的話,他還是會盡量讓自己的日子過得舒服一點。
怎麼都是活,開心一點有甚麼不好?
至少今天還有三明治。
張起靈莫名覺得黑眼鏡就是這樣的。
……
離開的時候,張起靈倒不像往廣西走的時候是一個人。
黑瞎子送了一程——他現在也開黑車,幹啥不是掙,掙一點是一點。不過他一般不接要進城的單,熟人這邊算例外了。
兩人在車站分別,張起靈再次坐上火車。
當長長的列車離開車站,窗外風景飛馳而過。
潮溼燥熱的廣西逐漸遠去,轉而去往好一點但沒好到哪裡去的杭州。
但上天比較眷顧他,進入浙江,上天好像發了瘋一樣。上午還天氣晴好,下午就雷陣雨。噼裡啪啦下完一場,第二天又開始高溫暴曬。
張起靈下車,就趕上這樣的時候。
……
吳邪最近總覺得心臟狂跳,自從回來杭州,他也沒閒著。在摘掉面具前,小花易容成他的樣子一起去了長沙。
吳邪以吳三省的名頭,將名下的盤口全部轉到自己名下,完成實際意義上的“交接”。
對外的說法是,陳皮死了,三爺也有點隱退的想法。而且他沒兒沒女,手底下的產業能給誰?當然是同母兄長的孩子,他嫡親的大侄子吳邪吳小三爺。
現在帶著走一圈,是正式宣告大家的瓢把子未來可能是誰。接下來的經營人,很可能就是吳邪。
這是吳邪能想到的比較和平的交接過程。
小花說:“還行吧,就是比較考驗演技。”
吳邪聽他說這話,頓覺小花沒憋好屁。果然聽他說:“演別人不難,演傻子難啊~”
吳邪:草,之前說我牛逼的不是你解雨臣啊!?
但是想起新月飯店送來杭州的兩億六發票,他又慫慫的假裝沒聽見。
畢竟這兩億六的賬還是小花平的,不然哪會有那張平賬款單啊……
狗大戶,真有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