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後日談·有的人
“看來你早就知道了。”
張海樓給往生蓮位上完香。殿內燭光將牌位上的金色字跡暈染出璀璨的光輝,“張海桐”三個字格外顯眼。
這個牌位太扎眼了,整座殿內,恐怕只有它身上寫的全是同一個名字。
活人給自己供奉往生蓮位是大忌,那和咒自己死有甚麼區別。
這也是吳邪一直沒想清楚的地方。在他的記憶裡,張海桐實在不像心存死志的模樣。
不想活的人不是那個樣子,當然想活著的人也不會是張海桐的模樣。他只是活著而已,死亡沒來之前,他就好好活著。如果死期到了,他也坦然接受。
吳邪一直覺得張家人過於看淡生死。
尤其是悶油瓶。
他的思想有點類似於佛教裡面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無常。
生老病死,這些都是無常。無常變幻,恆常難求。不執迷,學會放下。紅塵煉心,修行解脫。
這並不是認命,而是坦然接受一切的變化。走過的路,認識的人,見過的風景,這些都算數,都過去,都放下。
所有的苦難,都記得,都過去,也都放下。
愛恨都被消磨,他心裡有一盞燈。
可惜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吳邪能感覺到悶油瓶還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他讓紅塵煉成了一塊外冷內熱的石頭,石頭裡卻還有一顆正在跳動的心。
至少對於現在的吳邪來說,在活著的時候給自己上個往生蓮位實在有點神經病。然而現在的想法,多年以後的他卻全然理解了。
此時的吳邪說:“知道了一點,也不是全部。”
“我只是沒想到他供奉的是自己。”
他望著那隻牌位,好像正在一座幽靜詭譎的祠堂之中,供奉臺上高高放置著一座靈位一般。
“你們都姓張,姓張的人活的都這麼長嗎?”
張海樓說:“還行吧,至少我應該有五個你的年紀那樣大了。”
這沒甚麼不能說的。吳邪又不是八歲小孩,八歲小孩都不能隨便忽悠,何況一個接受過高等教育的成年人。
吳邪倒吸一口涼氣。
心想這真是壽比王八了。跟張家人比起來,我這都算煙花一樣的壽命啊!
沒人說寺廟裡不能抽菸。張海樓有點愁人,他慢慢踱步到殿外,招呼吳邪出來跟他排排坐。
吳邪吸取了上次的教訓,直接一屁股坐地上。還好他穿了秋褲和毛褲,這麼坐著屁股不涼。
就像吳夫人說的,他可不想年紀輕輕就老寒腿。說到老寒腿,吳邪不動聲色看了看張海樓的腿。
他這個年紀放在正常人類身上都該入土了,孫子都生孫子了,有點老寒腿應該也正常吧?
吳邪忍不住發散思維。如果姓張的人人都是悶油瓶那種工作強度,年紀一上來那得多疼啊?恐怕不會是單純的關節炎吧?
越想越遠了。
吳邪發呆的時候,張海樓遞過來一支香菸。這人的手真的很漂亮,像彷彿天生應該拿筆桿子。但是仔細看,能看出來上面覆蓋著繭。
對於道上的手藝人來說,太厚的手繭會影響觸感。許多靠手吃飯的人,會特意磨掉層厚的繭層,以此保留敏銳的感覺。
之前跟張海桐接觸的時候,吳邪也仔細觀察過他的手。和張海樓差不多,他的手也刻意磨掉了厚繭。
他擅長用刀,按理說手上老繭應該很厚,但真實情況並非如此。
而且吳邪發現張海桐的觸感非常敏銳,這種敏銳甚至在悶油瓶之上。他非常相信自己的直覺,絕對不會看錯。
如此敏銳的觸覺,不像單純為了拆解機關而存在,更像是彌補自身的某種缺陷。
有時候張海桐又過於機警。無論在怎樣的環境裡,他對周圍的感知能力遠大於常人。五感極其敏銳,像貓科動物一樣,一點風吹草動就能讓他瞬間進入非常警惕的狀態。
吳邪倒不是覺得這樣多可疑,而是想不明白甚麼樣的人會一直讓自己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下。
要知道悶油瓶這種喪失記憶的人,都不會連續這麼長的時間保持如此高的警惕性。這不僅消耗精力,還影響睡眠質量,進而有損健康。
可以說,張海桐一直在高負荷使用大腦和身體。
張海樓被吳邪的眼神看的有點噁心,反手把煙懟他嘴裡。吳邪被他一懟,只感覺從嘴皮子到人中都疼。
他正想問張海樓幹嘛,卻聽見他說:“你這人是不是注意力有點問題?多動症嗎,容易注意力不集中。”
吳邪有點氣悶,但是想起讀書的時候有老師說過他確實好動又思維發散,只不過比較委婉。在期末總結裡評價的是:執行力極強,擅長多角度思考。
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反駁,只好接著剛才的話題說:“你們這種人這麼能活,為甚麼還要如此悲觀的對待未來?”
悲觀到給自己立牌位。
只有明確知道自己要死的人,才會在離開之前置辦好一切。
比如陳皮阿四。從他的靈堂現場以及吳邪以及東拼西湊聽來的訊息來看,這人決定去雲頂天宮後,就把自己的身後事安排的明明白白。
彷彿早就知道自己不會回來。
潘子跟著三叔走的時候,曾經和他小聚一回。兩人當天在路邊攤喝酒吃烤肉,潘子說:“陳四爺真是個人物。”
吳邪問怎麼回事,潘子說:“他這人對別人狠毒,對自己也是狠毒。他之前拿郎風當人肉炸彈,後面自己也是差不多的死相。”
說到這裡,潘子跟吳邪碰了碰酒瓶子。他這樣的人,喝酒都是對瓶吹。估計那幾天養傷憋狠了,吳三省也沒拘著他一直跟著。出來跟吳邪喝兩口,打算喝過癮。
畢竟後面還有許多事要幹,也就今晚放縱一回。
把瓶子裡最後一點酒喝完,潘子也不想多說。只囑咐當時還未啟程去廣西參加葬禮的吳邪,說陳皮阿四的盤口規矩大,此去有人坐鎮,不至於出事,但也要注意一些。
說完攔了輛車,送吳邪上去,兩人這才分別。
關於吳邪的疑問,張海樓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然後吊兒郎當的說:“你懂個屁。我叔說,這叫對自己負責知道嗎?免得他嘎嘣一下沒了,還得麻煩人家給自己辦個後事。
“要是救不回來只能拋屍,以後還能來這地方瞅瞅給他上點香火。”
“這個叫給旅遊景點創收。雖然寺廟也不缺咱們這點門票香火錢,好歹也為旅遊事業做貢獻了。”
吳邪默默扣了個6。
這是張海桐回話的口癖,在無語又必須講話的時候,他多半會發個6過來。一般用在簡訊或者網路聊天上。
張海樓按下打火機,點火器清脆響聲後,香菸燃起一縷青煙。
他的語氣不像剛才閒聊那樣高昂,玩味中帶著調侃。現在更像個靠譜的成年人。
“吳邪,你是高材生。”
“應該讀過臧克家的《有的人》。”
“裡面有句話,雖然不完全適配,但意思也差不多。”
“那句話是: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
這首詩是為了讚譽魯迅。
吳邪聽完,以為他想賣弄文采。剛想說自己還記得這是幾年級的課文,忽然反應過來,張海樓這樣講,肯定不是真的吟詩作賦。
他要是有這個雅興,哪能跟自己在這抽菸扯淡。還在這扯張海桐的品德好不好的問題。
丫的品德好能倒鬥挖墳,掘人家的墓嗎?反正吳邪從來不覺得自己就是好人。幹這一行了,實在沒必要糾結道德問題。
要真用在這裡,可真是折煞魯迅他老人家了。
但吳邪實在想不明白其中關竅,但他這人有個優良習慣,那就是大膽猜測小心求證。
在倒鬥這一行他好歹混了一年,這個習慣也幫他不少。於是吳邪開始大膽猜測。“你的意思是,張海桐已經死了,但他還活著?又或者說,他還活著,但其實已經死了?”
老天爺,這是甚麼生死辯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