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古樓要重新設計和修繕,作為接下來的設計師,自然也要看看曾經的樓長甚麼樣。
泗州古城最底下的那個房間能被張瑞山整個兒掏走,裡面的發掘程度絕對很高。
雷老爺子挺抗造的,一路上愣是沒事,甚至越走越精神。
雷家主懷疑老爺子是在京城那破地方待太久,悶壞了。現在接觸了城市以外的自然環境,每天看青山綠水。哪怕身體累,精神也好。
下去的路還是當年張家打的盜洞,就是張海桐當年跑出來的那條路。
說起來這個盜洞還是張也成打的,地方還在,人卻不在了。
小哥沒提起過他的事,關於這位養父的事就更沒聽過了。
張海客曾經說過,過來善後的張家人進來的時候,裡面的人早就死了。能夠打撈發現的屍體全部砍下右手,撈不到找不見的,就根據區域全部做特殊處理。
這麼多年過去,恐怕都爛完了。
就算沒爛完,也會變成乾屍。
死亡和身後事,對於張家人來說很重要,卻也不是那麼重要。
張海桐不好描述這種感覺。
一定要說,那就是習慣了。
……
雷老爺子見多識廣,看見要下地還算穩重。雷家主卻有些抗拒,說到底他雖然也是工匠,但這種腌臢事從來沒接觸過。
不比長輩,聽得多,見得多。
“大老爺不要怕。下地很快的,不會難受。”張海客站在他背後,“請”他下去。
張海桐早就揹著待會兒需要用的工具下去了,他後面跟著小哥,然後是雷老爺子、雷家主,張海客善後。
下去之後,周圍環境相對之前來說乾淨太多。看來處理屍體的時候,順便把周遭也清理了一下。
走過先前搭的木板橋,先前禍害一整隊人的青銅鈴鐺已經全部被取走。破敗的走廊棟樑上只有被截留下來的紅線,在空中了無生趣垂著。
這座遺蹟如今乾乾淨淨,與其說是下鬥,反倒更像是旅遊。
雷家主跟在後面,眼神中的震驚再也藏不住。
即便他曾經見過自己父親設計皇陵的情形,但他從來沒想到這個世界上還會有這樣大的地下建築。
雷老爺子神情嚴肅,眼睛一眨不眨觀察這些東西。
來到這裡見到這樣的奇觀,他必然不能錯過任何細節,而這些細節將是決定工程成敗的關鍵。
張家人開闢的通道整體呈現斜向下的趨勢,直通最核心的地方。
那些曾經掛著青銅鈴鐺的通道,是進入古樓的外部建築。
他們現在進入的斜下式通道,是張家人強行在地底克服災變狀況後開出來的“盜洞”。
火摺子點燃的火苗搖搖晃晃,將眾人影子拉的很長。
雷家主總覺得背後陰森森的,彷彿有甚麼東西盯著他。
盜洞穹頂是弧形,兩邊很低,更增添一種無形的壓力。
這裡還是純粹的人工發掘通道,沒有任何不對勁的東西。
漸漸的,通道越來越冷,黑暗越來越深。
透過一段極其黑暗的路段,前面的路漸漸由黑色轉為灰色。
最後變成一種灰濛濛的光,就像南方大山裡濃厚的大霧之中,天光透過茂密的樹頂穿過濃霧的樣子。
張海桐舉著火摺子,停住腳步。
小哥落後他一步,此時也上前,站在他旁邊。
雷老爺子就在他們身後半個身子的地方,正好在他們中間。
雷家主只看見老爺子站在原地,彷彿呆住了一樣。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洞口吹來一陣涼風,將雷家主身上的汗水吹乾。
張海客在他身後,清淺的呼吸聲也如此明顯。他上前拍了拍雷家主僵硬的肩膀,說:“跟上。”
所有人都動了。
那個閻王臉的男人和另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哥往旁邊走了一步,給雷家主和張海客讓出通道。
於是他也站在老爺子身邊,看那樣的奇景。
洞口之外是被髮掘出來的深坑,而他們正在斷崖之上。
整個地下世界中,這棟損毀的張家古樓彷彿從天而降的神蹟一般,生長在這片同樣狼藉的土地之上。
古樓勉強還能看出來曾經的輝煌大氣,雖然已經垮了一部分。
最底部有一條深渠,裡面還有一些渾水流過之後的淤泥。這條深渠距離古樓外牆很遠,外牆破損也比較明顯,能看見裡面最主要的四根柱子。
那四根柱子的直徑連雷老爺子都覺得過於寬了,這也是現在這棟樓還沒完全垮塌的原因之一。
雷家主終於明白他的父親為何矗立原地。這就像後世玩的那種大型開放世界互動遊戲,將兩個根本不可能放在一起的建模放在一起,而且是用卡系統bug的方式。
你開著坐騎過去的時候,一切都還在你的接受範圍內。哪怕它有點奇怪,和你的認知有出入。但因為這是遊戲,所以你勉強可以接受。
但你走了一陣,地圖突然卡bug。就像海市蜃樓一般,眼前出現一個根本不可能在這裡的東西。
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雷家主不打遊戲,也不知道網遊,所以他也只能在見鬼和神蹟之間來回徘徊。最後麻木的跟著張海桐往下走。
崖壁上有人工開鑿出來的落腳處,很窄,只是堪堪滿足他們上下走動。
雷家主現在的狀態完全是身體在動,腦子一點沒動。
等下去,他才發現這個溝渠遠比在上面看見的還寬、還大。
而溝渠也呈現一種傾斜狀態,流向另一端的崖壁。而那處崖壁也確實空出來一個巨大的洞口,剛剛他們在上面沒看見是因為洞口處於視野盲區。
他們走到那四根柱子附近,這才看見裡面是一個巨大的空洞。
彷彿有誰硬生生把裡面掏空了一樣。而且掏的很深,很乾淨。
透過微弱的光線,雷家主能看見被掏空留下來的地勢也跟著水渠向同一方向傾斜。
裡面還有使用圓滾木的痕跡。
有人在裡面挖了東西,用圓滾木墊在下面運了出去。這不是單純的人力可以完成的,這些人用了水能。
因為按照傾斜度來看,這兩個地方最後一定會匯合。到了匯合點,這東西就會直接透過水渠的水動能拉到外面。
這種急救措施不是臨時發掘出來的,而是在這棟樓建成之前,就預留下來的後手。
火摺子還在燃燒。
跳動的火苗之中,三個張家人的臉在其中明明滅滅。
雷家主頭一次覺得,這些人的詭異已經不屬於常態。
他們的臉,像黑白的工筆畫,在燭火下注視著一些東西。
而張海客在對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