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的天氣一如既往地溫暖,潮溼悶熱的體感令人心生煩躁。
張海嬌應她蝦叔的要求,去外面買些油回來。
家裡的東西不多了,鹽叔是個不著四六的人,瞧著十分不靠譜。她覺得自己得多擔待些。
這裡是英國人的地盤,華人和本地土著的日子並不好過。蝦叔不良於行,鹽叔整天也不知道在忙甚麼。若是不精打細算,恐怕要不了多久錢袋子就得見底兒。
張海嬌盤算著家裡的生計,步履匆匆走進離那座他們棲身的舊官邸最近的糧油店。
這家鋪子的老闆認識她,人也不錯,給的價格公道。偶爾還會捎帶些實惠。
她買了一個月的油,免得時時出門,不好照顧蝦叔。
霹靂州街上形形色色的人,張海嬌這樣的小姑娘並不引人注意。
最讓人在意的除了面色兇狠的街溜子,就是那些風情萬種的南洋姐。英國佬很喜歡南洋姐,有些家底的會讓喜歡的南洋姐陪自己的出入一些高檔場所。
回官邸的路要過一條巷子。
張海嬌總覺得鼻子裡有一股子淡淡的血腥味。大概是跟蝦叔待久了,她對味道的感知雖然不如張海俠敏銳,卻也比常人更加敏感。
又死人了嗎?
好像還死了不少。
不過這在霹靂州是常態,每天都有收屍人從街頭巷尾清掃出許多屍體。說來也怪,最近城外幹收屍的人竟然狠賺了一筆錢。雖然不多,但總比以往那可憐兮兮吃口乾飯都惱火的薪資好多了。
張海嬌走了一陣兒,剛進巷子,忽然感覺腳踝一涼。有人想割她腳脖子!
還沒等張海嬌躲開,緊接著一陣勁風從背後襲來,擦著她耳畔而過。張海嬌嚇得當場愣在原地,下意識躬身死死抱著那個不大的油瓶。
沒事?
巷子裡傳來一聲悶哼,匕首掉在地上的聲音比這聲痛哼還要響。
張海嬌緩緩睜開雙眼。
眼前躺著一個正在抽搐的女人。這個女人長得很好看,張海嬌見過的那些英國女人、南洋姐或者華人富太太都沒有這個女人好看。
她流了很多血,生命力卻很頑強。
女人胸腹之上是一把刀柄雕刻著海桐花的短刀,幾乎貫穿她的身體,鮮血順著刀劍滴滴答答垂落。
海桐花?
巷子外面潮溼悶熱的風一吹,粘稠噁心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這種味道濃度不是一個人的出血量能夠堆積出來的,肯定死了不止她一個。
張海嬌緩緩後退,一隻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是一隻中指食指很長的手,蒼白纖長,卻帶著常年習武之人的遒勁。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普遍審美之中的那種好看。
張海嬌渾身一個激靈,這個人……好熟悉。
她正要說話,按住她肩膀的男人就說:“到後面去。”
……
“到後面去。”
這四個字說完,張海嬌就看見這個面容年輕的男人越過她,徑直走到女人身前。
他的眼神很沉默,沉靜的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又像被打磨的沒有任何稜角的黑色石頭。身上的氣質很特別,那種氣質不像外面那些幫派之人逞兇鬥惡浮於表面的兇戾。而是單純許多大事和人命堆疊出來的疲憊感,壓著許多沉沉的情緒。
沉到無法流瀉。
見過他的人,應該無一例外都不會懷疑這個人說過的任何話。
如果他要取你性命,必然是頃刻間的事。
張海嬌大概知道這是誰。
張海俠沒辦法出門,他跟張海嬌和她弟弟可以說是相依為命。張海俠似乎很在意張海嬌對外界的警惕性,會按照一種特殊的方法訓練兩人。
向來喜歡說張海俠多想的張海樓對此從未置喙,甚至偶爾還會問一嘴今天有沒有練。
張海嬌大概理解兩位半道認識的叔叔的想法。
在南洋這個亂成一鍋粥的地方生存,必須要自身強大。
然而蝦叔總不知道在焦慮甚麼,老說來不及,或者慢了。他大多數時候是沉默的,並不多話。但張海嬌能從他眼裡看出深深地憂慮。
這種憂慮的情緒令張海俠顯露出別樣的美感。
閒暇的時候,張海樓會多嘴講些曾經的事。大多是些他小時候整的活,說這些總是張海俠給他善後。
張海樓偶爾也會提起他們的乾孃。在他嘴裡,這位乾孃是個極其美麗且鋒利的女人。
在張海樓的敘述中,乾孃優雅、大大咧咧又很有愛。這個女人渾身都是矛盾,但張海嬌從張海俠張海樓臉上看出他們對這位乾孃的依賴和敬畏。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總是離不開的人。張海嬌同樣不清楚名字,只知道他們都叫這個人“桐叔”。
長得很年輕,十七八歲的樣子。話少,會烙大餅。而且很大方,沒幹娘那麼摳門。比起乾孃而言,感覺上要年輕一點。說的不是臉,是性格。外表看起來很兇,有兩把海桐花紋黑金短刀,身手深不可測。他們從未打贏過這個男人。
兩個人的本事,一半來自乾孃,一半來自桐叔。
這個人,應該就是鹽叔他們所說的桐叔吧?
等等,那我應該叫爺爺?桐爺?
啊?
張海嬌愣愣的看著張海桐踢了一腳那個女人。女人還想的嘴張張合合,似乎想問甚麼。
“白秀。”張海桐只是淡淡喊出她的名字,用陳述句。“他們死了,你也要死了。”
張海桐低眉斂目,緩緩拔出自己的刀。
……
張海嬌被張海桐塞了一把錢,讓她去最近的英國人開的酒店。就和官邸隔一條街。
張海桐將那個女人提起來扔到巷子裡堆放垃圾雜物的地方,彷彿丟一條死魚。做完這一切,他飛快的介紹完自己,確認張海嬌甚麼都清楚,便立刻問:“會英國話嗎?”
張海嬌連忙點頭,說會一點。
“去最近的英國酒店,告訴侍應生你要租最好的房間。怎麼租到,你應該明白。”張海桐語速不快,動作卻很快。一把洋票子就這麼塞進她懷裡。那兩根奇長的手指飛快掠過她的臉,一觸即離。
他又說:“不要省,這關係到你能不能活命。”
說話間,張海桐順走了張海嬌懷裡的油瓶。
她撿起地上那個女人的匕首,走出去幾步又回頭,巷子裡那個男人憑空矮了許多。
竟然和自己差不多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