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廣場的白鴿被突如其來的對話驚起,撲稜著翅膀飛向藍天。優菈清了清嗓子,朝著不遠處正在搬運貨物的市民走去——那是個面板黝黑、雙手佈滿老繭的中年男人,名叫諾曼,在廣場附近經營著一家小雜貨鋪。
“你是…勞倫斯家的優菈吧?”諾曼看到優菈,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疏離,“總覺得你們這些人出現,沒甚麼好事。”
優菈像是沒聽出他語氣裡的排斥,刻意板起臉,努力回憶著家訓裡的措辭:“咳咳…勞碌之人,何不稍停片刻?可知尊貴的勞倫斯一族親臨此地,有要事相告。”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憶下一句,過了幾秒才接上:“請以鄭重的跪禮,嗯…然後是甚麼來著?哦,對,以最大的誠意接受貴族贈予的榮光。”
“突然說甚麼沒頭沒尾的話?”諾曼皺緊眉頭,把手裡的箱子往地上一放,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煩,“你們勞倫斯家的人,說話都這麼顛三倒四嗎?”
優菈:“…欸,等等,家訓的話,這裡應該怎麼表現…”她小聲嘀咕著,手指無意識地卷著髮尾,顯然對這套流程生疏得很。
“「產生爭執時,應將扞衛家族的威名置於首位。」”她像是突然想起甚麼,重新挺直脊背,語氣也硬了起來,“明白了。咳咳,你身為平民,終日蒙受勞倫斯家族的恩惠而生,理應畢恭畢敬,怎能如此出言不遜?”
“唉,勞倫斯家族的人都這麼古怪嗎…”諾曼嘆了口氣,眼神裡充滿了疲憊和厭惡,“勞倫斯橫行霸道的時代早就過去了,我不管你想幹甚麼,快走吧,別在這裡礙眼。”
(看優菈這副不熟練的樣子,怕是很長時間沒有做過這些了。)熒看著她明明生疏卻還要強撐的模樣,忍不住開口解釋:“你誤會了,我們只是想…”
“但是我也說了,你們在做甚麼我都不想管。”諾曼打斷她,目光掃過熒和派蒙,最後落在優菈身上,語氣沉重,“對勞倫斯家族的人,我無話可說。”
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對熒和派蒙說:“也給你一個忠告,在蒙德,不要和勞倫斯家族的人走得太近。他們的名字,就是麻煩的代名詞。”
“沒其他事的話,我就先走了。”諾曼扛起箱子,頭也不回地說,“再說下去,我怕剋制不住心裡的火氣。”
“喂,喂!別走啊!”優菈看著他的背影,有些氣急敗壞,“可惡,你等著,這個仇我記下了!”
派蒙飛到優菈身邊,小聲說:“只是因為勞倫斯的名字,不至於吧?他好像對你有很大的敵意。”
“沒事沒事,這情況我早就想到了。”優菈深吸一口氣,彷彿早就習慣了這種場面,“走吧,我們換個人試一試,總會有人願意聽我把話說完的。”
她們沿著廣場邊緣往前走,找到了一個坐在長椅上休息的老人萊諾。老人正眯著眼睛曬太陽,手裡還拿著一根柺杖。
優菈清了清嗓子,再次擺出那副“貴族姿態”:“咳咳,困頓之人,你當明曉尊貴的勞倫斯一族親臨此地,乃是有要事相告。請以鄭重的跪禮與最大的誠意,接受貴族贈予的榮光。”
萊諾:“……”
老人只是緩緩睜開眼睛,平靜地看著優菈,甚麼話也沒說。
優菈有些尷尬,小聲嘀咕:“唔,為甚麼沒反應?禮儀規範裡說了要等對方單膝跪地,挺直上身之後,以俯視的姿態說接下來的話。”
她眼神閃爍,又補充道:“哦,對了,視線不可以在對方身上停留太長時間,這樣才能進一步凸顯地位差距…糟了,好像我已經看了很久了。”
萊諾:“……”
老人依舊沉默,只是眼神裡多了幾分探究,彷彿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行吧,感覺不跪也沒關係,可能他年紀大了,跪下來不方便。”優菈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清了清嗓子準備繼續,“那我直接說下去了,哦,等等,這裡好像可以說一句‘無禮之人’來顯示威嚴…”
“別再吵我了,需要我說更過分的話嗎?”萊諾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我和勞倫斯家的人沒甚麼好說的,年輕的時候受夠了你們的氣,老了想清靜一會兒都不行嗎?”
“欸,又是這種態度嗎?”派蒙沮喪地說,“難道大家都這麼討厭勞倫斯家族嗎?”
“再這樣下去,感覺會吵起來。”熒看著對方緊皺的眉頭,輕聲對優菈說。
“也對,他看起來態度很堅決。”優菈嘆了口氣,放棄了繼續“示範”的念頭,“唱獨角戲的話效果應該不會好,我們還是再換個人吧。”
她轉向萊諾,揚了揚下巴:“啊,不過你不願意搭理我這件事,我記仇了,等著吧!”
萊諾只是閉上眼睛,再也沒理她。
她們又往前走了一段,遇到了正在修剪廣場花壇的園丁蘭道爾。蘭道爾顯然也認出了優菈,手裡的剪刀頓了頓。
優菈剛要開口,蘭道爾就搶先說道:“行了行了,我都聽到了,不用白費工夫了。”他指了指諾曼和萊諾離開的方向,“我們的答案都是一樣的,無話可說。”
“真是的,明明都是這樣的氣氛了,還不明白嗎?”蘭道爾放下剪刀,看著優菈,眼神複雜,“你就不能像個普通人一樣說話嗎?”
“你先冷靜一下,我們沒有惡意。”派蒙連忙解釋,“我們只是想讓優菈示範一下貴族的禮儀,不是要故意惹大家生氣的。”
“唉,雖然我知道她是西風騎士,騎士團應該是不會看走眼的,但‘勞倫斯’這個名字,就是一塊治不好的傷疤。”蘭道爾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無奈,“又有誰不知道,直到今天,勞倫斯家族的後裔還在盤算著重新佔領蒙德,將舊貴族的制度帶回來呢?”
他看著優菈,眼神裡帶著失望:“不避諱就算了,還故意用家族那套彆扭的說話方式裝模作樣。我會覺得這是不在乎我們普通人的感受,是在炫耀你們曾經的‘榮光’。”
“你說的很有道理。”優菈沉默了幾秒,出乎意料地沒有反駁。
但下一秒,她又恢復了那副“記仇”的模樣:“但是,這個仇,我還是記下了!”
“幹、幹嘛?要動手?”蘭道爾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聽著啊,我打是打不過你,但我可以找騎士團告狀!琴團長一定會公正處理的!”
“到此為止吧。”熒上前一步,擋在兩人中間,她能感覺到優菈的身體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別的甚麼。
“不好意思,但我希望她能理解我的態度。”蘭道爾看著熒,語氣緩和了些,“勸你們一句,不想經歷更多不愉快的話,就趁早停下來吧。蒙德人對勞倫斯家族的芥蒂,不是一天兩天能消除的。”
“算了,既然這樣,就先不跟他計較了,我們走。”優菈轉身就走,銀藍色的長髮遮住了她的表情。
蘭道爾看著她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沒再說甚麼。
“等等,我覺得已經夠了!先停一停吧!”派蒙追上優菈,語氣裡滿是愧疚,“我不該讓你去示範的。我不知道大家對勞倫斯家族有這麼大的意見…對不起。”
“哈哈,沒辦法,畢竟是家喻戶曉的壞人,三歲的小孩子都知道那段故事,對我態度不好也很正常。”優菈轉過身,臉上掛著若無其事的笑容,彷彿剛才的冷遇對她來說根本不算甚麼。
(如果是這種刻板印象的話,怕是優菈在西風騎士團也不好過啊。)熒看著她故作輕鬆的樣子,心裡有些發酸,(畢竟周圍人都用有色眼鏡看著她,她必須要一言一行都不出差錯才行,不然只會給別人留下更多話柄。)她輕聲說:“你居然能笑著接受這種事。”
“不用擔心,平時看在我是西風騎士的份上,他們都還是願意和我說兩句話的。”優菈擺擺手,語氣輕鬆,“今天,可能是我用了家族的說話方式,刺激到他們了吧。相信我,不是甚麼大問題。”
“平時也是這樣嗎?”派蒙還是不放心,“我覺得沒有必要這麼針對你,你又沒有做錯甚麼。”
“沒辦法,犯了錯的人,都會是這樣的下場。”優菈望著教堂頂端的十字架,語氣低沉了些,“犯錯受罰,天經地義對吧?那如果犯了大錯,無法償還呢?”
她轉過身,認真地看著熒和派蒙:“城市和風是有記憶的,該償還的債會傳承下去,代代相傳,如今就到了我的肩上。相比起那些因為愧疚而以身謝罪的家族長輩,至少我有正常生活的資格了,沒甚麼不知足的。”
熒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記仇”背後的堅強。她輕聲問:“所以你早知道會遇到這種事?”
“結果你還是很乾脆地就答應要為我們示範…”派蒙的聲音越來越小。
“啊,你們提醒我了。”優菈像是突然想起甚麼,叉著腰說,“哼,你們讓我丟了這麼大的臉,這個仇我也要記下來,之後一起清算!”
她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行了,別再深究了,你就當作我喜歡做這樣的事就行。”
“不過,剛剛的那些對話,可能沒起到甚麼教學的效果,到頭來還是隻能找更多的人…”優菈有些無奈地說。
“不、不用了!”派蒙連忙擺手,看向熒,“她是特別聰明的旅行者,旅途上遇到甚麼機關都不在話下。剛剛一定已經學到精髓了!是吧,是吧?”
熒看著派蒙急切的眼神,又看了看優菈故作平靜的臉,點了點頭:“嗯、嗯…差不多學會了。”
“到時候有樣學樣,應付一下吧。”派蒙小聲說,“總之不要讓優菈再和別人爭執了。”
“原來如此,學會了就好,那你們已經掌握了一半的精髓了。”優菈也沒有追問,順著臺階下了,“談吐方面的講究,源於貴族的審美,是比較感性的東西,慢慢體會就好。”
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起來:“而在儀態上的追求,一遍遍的訓練就是不可或缺的了。在這方面,我有很高效的訓練方法,你們跟我去龍脊雪山吧。”
“龍、龍脊雪山?”派蒙嚇了一跳,“那裡那麼冷,去那裡訓練儀態嗎?”
“當然,”優菈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在冰天雪地裡保持優雅的儀態,才是對貴族修養的終極考驗。放心,我會好好‘訓練’你們的。這個仇…哦不,這份‘好意’,你們可不能拒絕。”
熒看著優菈眼中閃爍的光芒,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看來,這堂禮儀課的“下半場”,怕是比想象中更難熬了。】
夢境空間內,優菈站在光影中,看著螢幕上眾人對自己的排斥,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銀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安柏看著螢幕,眼圈有些發紅:“他們怎麼能這麼說優菈呢?優菈為蒙德做了那麼多事,每次有魔物入侵,她都是第一個衝上去的…就因為那個姓氏,就要被所有人討厭嗎?”
“這不是討厭,是恐懼的殘留。”琴輕聲解釋,語氣裡帶著無奈,“舊貴族的統治給蒙德人帶來的傷害太深了,深到即使過了這麼多年,依然無法徹底釋懷。優菈一直都在承受這份本不該由她承擔的重量。”
法爾加皺著眉頭,語氣沉重:“當年沒能徹底清算舊貴族的影響,是我的疏忽。沒想到讓這丫頭受了這麼多委屈。”
迪盧克看著螢幕上優菈轉身離開的背影,眼神複雜:“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蒙德人對勞倫斯家族的芥蒂,卻還是答應示範禮儀…或許,她也是想借此機會,看看自己在大家心裡,到底有沒有一點點不一樣。”
麗莎合上書本,語氣帶著嘆息:“名字是枷鎖,也是勳章。對優菈來說,這枚勳章太沉了。”
溫迪抱著豎琴,沒有唱歌,只是輕輕撥動了一下琴絃,發出一聲低沉的迴響,像是在為這段沉重的過往嘆息。
夢境空間的灰色陰影漸漸散去,光塵重新凝聚,映出龍脊雪山的虛影。眾人看著螢幕上優菈提出要去雪山訓練,都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
“看來有人要遭殃了。”凱亞挑眉笑道,“優菈的‘高效訓練法’,我可聽說過,能把新兵練到哭著求饒。”
安柏卻鬆了口氣:“至少不用再被大家誤解了…去雪山也好,那裡清淨。”
優菈聽到“雪山訓練”,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嘴硬道:“哼,不凍凍她們,怎麼能讓她們明白貴族的儀態有多難維持?這個仇…哦不,這份訓練,絕對能讓她們終生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