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穿過奔狼領深處的林木,捲起細碎的枯葉與松針,拂過熒幾人的髮梢。他們循著之前的蹤跡往林地更幽密處走,腳下的泥土逐漸變得溼軟,空氣中除了草木的清苦,還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轉過一塊覆滿青苔的巨石,山岩上的景象讓所有人腳步一頓——那不是尋常野獸的痕跡,幾道深嵌進岩石的爪印赫然在目,邊緣還凝著未乾的土屑,每一道都足有半個人的大小,排布間透著令人心悸的力量。
“這是甚麼東西啊……”派蒙飄在她身側,聲音都比平時輕了幾分,“大小也太誇張了吧!”她圍著爪印轉了兩圈,突然想起甚麼,尾巴似的飄帶都繃直了,“嗚啊,之前我們看到的那個爪印的狼就有兩米長了,那留下這爪印的狼,該有多大啊?”
熒沒有說話,指尖輕輕觸了觸爪印的邊緣。岩石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她能想象出那巨獸揮爪時的威勢,也更擔心雷澤和他照料的傷狼。當務之急,就是詢問雷澤關於救治傷狼的辦法。
跟著雷澤的腳步繼續向前走,沒過多久,一片纏繞著紫色藤蔓的灌木叢便出現在眼前。雷澤立刻蹲在灌木叢旁,指尖捏著一顆帶著倒鉤的紫色果實,見熒和派蒙過來,他抬起頭,聲音比平時更沉了些:“旅行者,請你幫我一個忙。幫我收集這個。”
“這個不是鉤鉤果的種子嘛?”派蒙湊過去看了看,認出了那果實的模樣。
“它碾碎了包紮,可以止血。”雷澤說著,將手裡的鉤鉤果放進身旁的布兜裡。
“的確。”安柏的聲音從旁邊的樹後傳來,她抱著手臂走出來,點點頭表示贊同,“鉤鉤果的種子上面有層透明的汁液,不僅能輕微麻醉痛覺,還能止血。書上這麼說的。”
“為甚麼會這樣啊?”派蒙歪著腦袋追問,眼裡滿是好奇。
安柏無奈地聳了聳肩:“這我就不知道了,書上只寫了用途,沒說原理。”
“鉤子讓種子散佈。”雷澤接過話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布兜裡的鉤鉤果,“麻醉與止血,為了不痛。我們會更難察覺它,把它帶得更遠。”他頓了頓,眼神柔和了些,“……紫色的老師,是這麼和我說的。”
“我要留在這裡照看它。”雷澤指了指灌木叢後——那裡隱約能看到一團淺灰色的毛,應該就是那隻傷狼,“還有,回答另一個紅色女孩子的問題。”
熒心裡一動。另一個紅色女孩子?看來之前自己誤會了雷澤口中的“紅色”,不過蒙德騎士團裡,除了安柏,還有另一個熱情似火的女孩嗎?她忍不住在心裡期待起來,不知甚麼時候能見到。至於雷澤說的“紫色的老師”,她第一個想到的便是麗莎——蒙德城裡,大概只有那點陣圖書管理員懂得這麼多。但她沒有立刻下結論,還是不要先入為主的好。
“嗯,如果待會兒有村民過來,報上騎士團的名字,應該能讓他們先冷靜下來。”安柏點了點頭,又看向熒,“你的狼朋友們還沒完全洗脫嫌疑,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救狼,草藥的事,就麻煩你了。”
熒應了一聲,轉身往周圍的林地走去。鉤鉤果多長在向陽的灌木叢裡,帶著倒鉤的藤蔓很容易勾住衣服,她小心地避開尖刺,將一顆顆飽滿的鉤鉤果摘下來,用裙襬當衣兜,盛放鉤鉤果。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果實上鍍了層淺金色,汁液沾在指尖,帶著淡淡的清甜味。
沒過多久,她就摘滿了一兜。回到雷澤身邊時,安柏正蹲在傷狼旁邊,輕聲說著甚麼,雷澤則守在一旁,眼神專注。
“我們回來啦!你看看這些夠嗎?”派蒙率先飄到雷澤面前,指著熒手裡的鉤鉤果。
雷澤探頭看了一眼,緊繃的嘴角微微放鬆:“足夠了。”
安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對熒笑道:“剛才和雷澤聊了聊狼群的規則,真的很不可思議——它們靠氣味認同伴,靠爪印劃分領地,比人類的規矩簡單,卻更直接。”
雷澤拿起一顆鉤鉤果,看向熒和派蒙,聲音裡帶著真切的感激:“謝謝你們。”】
麗莎指尖的紅茶還冒著熱氣,杯沿映出她微挑的眉梢。當畫面裡雷澤說出“紫色的老師”時,她放下銀勺,輕笑一聲,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攤在膝頭的古籍:“這孩子,倒還沒忘了我講過的植物課。”目光落在熒採摘鉤鉤果的身影上,她又晃了晃茶杯,“不過旅行者倒是細心,摘果子時避開了鉤刺——換做某些冒失的騎士,恐怕早被勾破手指了。”
安柏看著螢幕中裡自己的行為,臉頰微微發燙。聽到雷澤提起“另一個紅色女孩子”,她猛地直起身,驚奇地說道:“另一個紅色女孩?難道是……”話沒說完,又看到自己承諾用騎士團名義安撫村民的片段,耳尖更紅了,“還好沒說甚麼奇怪的話,不然就太丟臉啦!”
凱亞靠在酒館的吧檯邊,酒杯裡的冰球碰撞出清脆的聲響。當畫面裡出現奔狼領的巨大爪印時,他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兩米長的爪印……看來那時起奔狼領就不太平,原來一切都是有徵兆的。”待看到熒暗自猜測“紫色老師”時,他又勾起唇角,對酒保道:“再加一杯,看來我們的旅行者,心思比表面看起來細多了。”
迪盧克看到雷澤提到狼群規則時,他深邃的眼眸裡閃過一絲瞭然:“野獸的規則往往更純粹,不像人類世界,藏了太多算計。”
【奔狼領的風突然變得躁亂,枝葉摩擦的沙沙聲裡,混進了雜亂的腳步聲。霍普金斯帶著約頓等人撥開灌木叢,臉上滿是不耐,嘴裡還嘟囔著:“繞了一圈都沒有找到其他狼,真是白費功夫。”
約頓跟在後面,踢開腳邊的石子,語氣輕蔑:“狼平常是這樣的,狡猾得很。剛才抓到那條明顯是智力有點問題,不然哪能這麼容易得手。”
“幹、幹甚麼?”霍普金斯剛轉過身,就對上雷澤冰冷的眼神,那眼神像極了護崽的狼,讓他下意識後退半步。
雷澤攥緊了手裡的劍,指節泛白,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找你算賬。”
“就是他!”約頓一眼就認出了雷澤,立刻指著他喊起來,“傳聞裡被狼養大的人!肯定是他在幫著狼群搞鬼!”
霍普金斯定了定神,上下打量著雷澤,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嚯?原來就是你。我還在想最近的狼怎麼突然這麼聰明瞭,原來是有人在背後幫著畜生算計人啊?”
他向前湊了兩步,語氣越發刻薄:“誰給你吃的誰就是父母嗎?你怕不是連自己是個甚麼東西都忘了?”
“夠了!”安柏猛地向前一步,將雷澤護在身後,手裡的弓箭已經拉開,“你們怎麼能這麼說話!”
派蒙也氣得飄在半空,小拳頭攥得緊緊的:“你們這是欺負雷澤不擅長說話!明明是你們不分青紅皂白傷害狼群,現在還倒打一耙!”
“嗯?!”約頓瞪向安柏,語氣不善,“騎士團這是要袒護這個人嗎?難道你們也不管村民的安危了?”
“不是我們。”雷澤從安柏身後走出,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襲擊村子的——”
他的話還沒說完,天地間突然湧起一股刺骨的寒意。風彷彿凝固了,空氣裡瀰漫著古老而威嚴的氣息,一個低沉的聲音在眾人耳邊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如此嘈雜……將我喚醒。卻又不是在向「北風」交納供奉……”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的山巔上,一道巨大的身影緩緩顯現——銀白的毛髮在林間微光中泛著冷光,眼眸如寒星,周身纏繞著淡淡的冰元素,正是北風之狼玻瑞亞斯。它居高臨下地看著眾人,語氣裡滿是怒意:“你們……不僅加害我族,還要顛倒是非,真是大膽——!”
“請你……息怒。”雷澤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語氣帶著懇求。
北風之狼的目光落在雷澤身上,聲音冷了幾分:“要保護外人麼?雷澤。我的憤怒……尚未平息啊。”它頓了頓,目光掃過熒、安柏和派蒙,最終又落回雷澤身上,“那你就用你的劍,來為他們洗罪。用你從人類那裡學來的本事……向我亮出鋼鐵的爪牙吧。”
話音剛落,凜冽的風便呼嘯而起,帶著冰碴的氣流卷向眾人。熒立刻拔出劍,安柏也拉緊了弓弦,雷澤更是將劍橫在身前,眼神堅定。一場激烈的戰鬥就此展開——風刃劃破空氣,雷電在指尖跳躍,箭矢帶著火焰穿梭,眾人齊心協力,在北風之狼的威壓下艱難支撐,只為證明自己的清白。
不知過了多久,北風之狼終於收起了攻勢,它看著渾身是汗的眾人,尤其是雷澤,語氣緩和了些:“哼,罷了。”它轉過身,望向奔狼領深處,“就像之前這小子說的,外來的狼群破壞了這裡的規矩,它們必然會被制裁。”
“但是你——雷澤,你不準參與討伐。”北風之狼的目光再次落在雷澤身上,語氣帶著一絲複雜,“因為這是狼的問題。你使用鋼鐵而不是爪牙,駕馭雷電而不是利齒……你屬於人類。”
“我和他們,不一樣!”雷澤猛地抬頭,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我才不屬於他們!”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狼群的一員,可此刻,北風之狼的話卻像一把刀,戳破了他長久以來的認知。
北風之狼看著他,眼神裡多了幾分瞭然:“你……不是狼。這是狼之間的事情,與你無關。”它頓了頓,目光轉向熒,“倒是你,雷澤在人類中的盧皮卡。你倒是高尚又特殊之人。如果有心,可以向我來尋求試煉。”
“我言盡於此,有緣再見吧,雷澤,和陌生的人類。”說完,北風之狼的身影便漸漸消散在風中,只留下刺骨的寒意和沉默的眾人。
雷澤站在原地,手裡的劍緩緩垂下,眼神裡滿是失落,彷彿失去了方向。安柏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有些不忍,走上前輕聲說:“唔……雷澤,別露出那種表情嘛。對了!要不要去城內住幾天?蒙德城裡很熱鬧,說不定能讓你開心點。”
“對啊!”派蒙也連忙附和,“你在蒙德城也有一個朋友,不是嗎?那個「紅色的、很燙的,女孩子」……之前你還提起過她呢。”
安柏點點頭,補充道:“而且現在野外的行人對你也很危險,他們還誤會你和狼群有關。我知道你不想傷害他們,去城裡暫時避一避也好。”
雷澤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低沉:“我沒事,你們,放心。但我不屬於城市……”他頓了頓,眼神裡多了幾分茫然,“我,也不屬於這裡……”
熒看著他,心裡泛起一陣酸澀。(居無定所的流浪者嗎?北風之狼剛剛的話戳破了他長久的人知吧,竟然讓他給了自己這樣的定位。
是啊,雷澤由狼群養大,與人類社會幾乎斷絕聯絡,可他終究是人,狼群也算不上他真正的同類。
不過,聽雷澤和北風之狼的對話,感覺他們還是很熟悉的,為甚麼北風之狼之前不對他說呢?非要在這個時候說呢?
如果是因為安柏在也沒這個必要啊,畢竟雷澤說過他認識騎士團的,如果是為了撇清關係,完全沒必要在這個時候對著騎士團的人這麼說啊。到底是為甚麼呢?)熒雖然在心裡想了一大串,不過她甚麼都沒有說,只是輕輕走上前,輕聲喊了一句:“雷澤……”
雷澤抬起頭,看向熒、派蒙和安柏,眼神裡漸漸有了一絲暖意,他輕聲說:“謝謝你們。旅行者,派蒙,還有……另一個紅色的女孩。”
“我陪你聊了那麼久,你居然不記得我叫安柏——?!”安柏聽到這話,立刻瞪大了眼睛,語氣裡滿是不可置信,還有一絲委屈。
雷澤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撓了撓頭,輕聲說:“那麼,再見了。”說完,他便轉身,慢慢走向奔狼領深處,身影漸漸消失在林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