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萬基聽完，狐疑地上下打量了老頭好幾眼。
看著眼前這個瘦得像根風乾老臘肉、背駝成小山包的乾癟老頭，李萬基的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兩下。
他拍了拍胸口被老頭捏出褶皺的衣領，挑眉道：“想當年？”
說到這，他故意頓了頓，伸手騷包地撩了一把額前的碎髮，擺出一個自認為極其瀟灑的姿勢，斜睨著老頭：
“退一萬步講，就算你年輕時候身板確實不錯，但最關鍵的是——你年輕那會兒，能有我這麼帥？”
“嘿……”
老頭被這不要臉的發言噎得鬍子一翹，剛準備挽起袖子，好好跟這個自戀的“降臨者”掰扯掰扯甚麼叫“歲月不敗真帥哥”。
然而，就在這一老一少旁若無人地互相鬥嘴時，半空中的巫妖莫爾戈斯，正經歷著他亡靈生涯中最卑微的時刻。
他看了看下方那個硬接自己終極殺招卻連血皮都沒掉的“怪物”，又看了看那個敢隨便捏怪物胸肌、視自己如無物的神秘老頭……
“惹不起，根本惹不起！這兩個絕對是徹頭徹尾的神經病！”
莫爾戈斯在心裡瘋狂咆哮。
作為絕命嶺堂堂的亡靈大BOSS，他此刻心裡已經沒有半點身為王者的尊嚴，腦海中僅存的一個念頭就是——快溜。
敵人太強，先溜為敬。
眼看那兩人的注意力全在彼此的臉皮厚度上，完全沒空搭理自己，莫爾戈斯深知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小心翼翼，生怕驚動了下方那尊煞星。
悄無聲息間，他將體內殘存的死氣猛地往下半身一聚，連那件破爛的巫妖長袍都顧不上了，直接化作一團掩護的黑霧。
緊接著，在躲在安全區內那四個玩家目瞪口呆的注視下——
這位剛剛還不可一世的亡靈大BOSS，連優雅的漂浮術都棄之不用了，兩條光禿禿的白骨長腿在半空中硬生生掄出了殘影。
伴隨著骨骼劇烈摩擦的“咔咔”聲，他“嗖”地化作一道倉皇的黑光，頭也不回地朝絕命嶺最深處狂奔逃竄。
“大大大……大佬！別摸了！不是，別聊了！BOSS跑了！”
安全區裡的四個玩家看著天邊那道倉皇逃竄的黑光，終於忍不住指著巫妖消失的方向瘋狂大喊。
李萬基聞言，懶洋洋地回道：“慌甚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他一個巫妖，命匣還在附近。只要命匣在，他跑得再遠也得乖乖滾回來。”
老頭在一旁聽樂了，挑起幾根稀疏的眉毛：“嘿，你這小王八蛋心倒是挺大，真就一點都不著急？”
李萬基沒有接茬。
他轉過身，收起了剛才那副玩世不恭的做派，神色破天荒地嚴肅了起來。
他盯著老頭的眼睛，沉聲問道：“老傢伙，我問你件正事。當年魔神戰爭的起因，真的是因為這隻巫妖嗎？”
見李萬基突然正經，老頭臉上的戲謔也漸漸收斂。
他沉重地點了點頭：“那還有假？所以老夫常說，這世上壞人不可怕，蠢人才是真要命！”
“尤其是自以為是的蠢人，就像這頭只長骨頭不長腦子的巫妖！”
老頭嘆了口氣，目光投向遠處千瘡百孔的荒原，眼神彷彿穿透了漫長的歲月：
“也不知道莫爾戈斯這傢伙當年腦子裡抽了甚麼風，就因為他這愚蠢的舉動，徹底暴露了我們這片大陸的座標……”
說到這裡，老頭乾癟的拳頭微微攥緊，聲音裡透著無盡的悲涼：“如果不是他引來了魔神的注視，那場生靈塗炭的戰爭……本是可以避免的。”
周圍的風，似乎都因這段沉重的歷史而變得蕭瑟淒涼。
李萬基沉默片刻，眼神變得無比深邃：“我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老頭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正經問題嗎？”
李萬基鄭重地點頭。
老頭深吸了一口氣，將乾枯的雙手背在身後，語氣前所未有地凝重：“既然是正經問題，那老夫就認認真真地答你。小子，你是個難得的好苗子，天賦異稟，老夫實在不想看著你被某些別有用心之人引入歧途。”
李萬基面色平靜，完全沒有理會老頭的後半句話。
在他看來，所謂的“正途”與“歧途”，不過是身處不同陣營的偏見罷了。
人都是有立場的，這世上哪有甚麼絕對的好與壞、黑與白？
世界本身，從來就是一道混沌而複雜的灰。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目光銳利如刀，直刺老頭的雙眼，終於問出了那個深埋心底已久的疑問：
“如果說，當年魔神的降臨，是因為這個蠢巫妖陰差陽錯暴露了大陸的座標……”
李萬基頓了頓，一字一頓地問道：
“那麼，我們這些所謂‘不死不滅’的降臨者呢？”
“我們的集體降臨，又算甚麼？”
“究竟是誰……讓我們降臨到這個世界的？！”
聽到這個問題，老頭的神色愈發肅穆。
他緊緊抿著乾癟的嘴唇，半晌沒有吐露一個字。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小子……這只是你個人想問的，還是你代表你們整個‘降臨者’群體問的？”
迎著老頭極具壓迫感的目光，李萬基脊背挺得筆直，毫不退讓：“我代表不了誰，我只能代表我自己。至少在這一刻，是我自己想問。”
老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突然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身體似乎鬆弛了些許。
他點了點頭，語氣中夾雜著難以名狀的複雜情緒，似是讚賞，又似悲哀：
“你這個問題，問得很好。特別好，真的！”
“所以呢？”李萬基立刻追問，身體不自覺地微微前傾。
他太期待老頭的答案了，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的劇烈跳動。
因為這個問題，困擾他太久太久。
正如大郎曾對他說過的那樣——
絕不能僅僅用對待遊戲的態度，來看待這個世界。
這片天地，絕非虛構的程式碼，而是真真切切存在於宇宙深處的真實一角。
藍星上的人類，只是透過某種隱秘的途徑，藉助那個所謂的“遊戲頭盔”，將意識跨越無盡虛空，投射到了這些“不死不滅”的軀殼之中。
這才是最令人細思極恐之處。
一款號稱劃時代、擁有百分百真實度的全息網遊，竟然沒有開發公司，沒有運營商，甚至連個客服都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