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廣場上,高聳入雲的神像仍在崩塌。
巨大的石塊成片剝落,砸向地面摔得粉碎。
轟隆的巨響如沉雷般接連滾入大殿,震得腳下的大地連連震顫。
老者忽然覺得一直懸著的手臂有些發酸。
他下意識想端起茶杯掩飾此刻的失態,手伸到一半才猛然驚覺——那隻上好的白玉茶盞,早就在不知不覺間被他捏成了齏粉。
他乾咳兩聲,順勢將手背到身後,五指卻在寬大的袖管裡不安地摩挲著。
“會不會……”
老者清了清嗓子,聲音聽起來乾澀發緊,“是那些魔神餘孽拼死將凱格爾重創至瀕死,那個降臨者不過是撿了個漏,湊巧補上了最後一擊?”
坐在對面的智慧女神連姿勢都未曾變過,只淡淡反問:
“尊者方才不是信誓旦旦地說,哪怕同等境界,凡人也絕無可能擊穿神明的絕對防禦嗎?怎麼這會兒又覺得凡人能補刀了?難道堂堂神明,臨死前連自爆神格、拉人墊背的力氣都沒了?”
老者被噎得啞口無言。
他臉頰上乾癟的皮肉接連抽搐了幾下,腮幫子鼓起又頹然癟去。
半晌找不到任何反駁之詞,只能重重地跌坐回寬大的神座中。
然而,智慧女神心中卻生不出半點嘲弄的快意。
一股徹骨的寒意正順著腳底直竄天靈蓋,令她如墜冰窟。
凱格爾的死,歸根結底因她而起。
如今她與星火城算是徹底撕破了臉,再也回不到曾經井水不犯河水的狀態。
可偏偏,星火城是“世界升格的楔子”。
大勢所趨之下,世界規則的變動全繫於那一座孤城。
新世界的大門一旦開啟,神明若想繼續享受香火供奉,就絕繞不開這個樞紐。
她不能,也絕不敢徹底與星火城割裂。
必須想個法子,將自己從這場風暴中乾乾淨淨地摘出去。
短暫的死寂後,智慧女神輕嘆一聲,試探著開口:“尊者,既然確認是降臨者所為,那……還要敲響神鍾,召集眾神去討伐星火城嗎?”
老者沒有立刻作答。
渾濁的眼球在耷拉的眼皮下緩慢轉動了兩圈,半晌才幽幽道:“我久居這聖域神山,對山下凡塵之事,已是知之甚少……”
智慧女神心中連連冷笑。
只當這是推脫之詞。
神明亦會隕落,這老傢伙活了無盡歲月,壽元將盡,怕是比誰都惜命。
想圖個晚年安穩,連出面撐個場面都不肯,生怕觸了那降臨者的黴頭。
她不願再多費口舌,神色瞬間冷淡下來:“既然尊者心有顧慮,那便罷了。打擾尊者清修,告辭。”
說罷,她乾脆利落地起身,轉身便要離開這座令人窒息的大殿。
“且慢。”
老者忽地出聲喚住了她。
這次的聲音裡少了幾分平日的從容:“我並非推脫,只是想問問,星火城那邊,究竟是個甚麼底細?”
智慧女神頓住腳步,回眸審視著他,目光在那張老態龍鍾的臉上來回掃過:“尊者這是……有了決斷?”
老者眉頭緊鎖,面沉如水:“短短月餘,一個降臨者竟能成長到弒神的地步……這世道,我已經看不懂了。”
智慧女神轉過身,坦然相告:“降臨者雖然潛力詭異,但也良莠不齊。除了那個擊殺凱格爾的異類實力駭人之外,其餘大多是些烏合之眾。就算偶爾有一兩個拔尖的,與此人相比,也是雲泥之別。”
“只有此人嗎……”
老者低聲呢喃,整個人陷入了難以名狀的震撼之中。
他回想起自己當年在屍山血海中搏殺,又在這神山之巔枯坐了整整三千年,才換來今日的地位與神力。
可那個凡人呢?
降臨此世才多久?
滿打滿算,不過月餘!
“區區月餘的光景,竟抵得過我等三千年的苦修……”老者喃喃自語,聲音漸弱,語氣中透出難以掩飾的苦澀與蒼涼。
“上天,何其不公……”
大殿內再次陷入安靜。
老者癱坐在神座上,呼吸漸漸變得粗重。
胸膛劇烈起伏了幾次後,他周身的氣勢驟然一變。
那原本佝僂的脊背猛地挺直,渾濁的雙眼豁然睜開,精光畢露。
“智慧,我要親自去走一遭!”
智慧女神心中一驚,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她萬萬沒想到,這把老骨頭竟還有這等魄力,敢在這個節骨眼上下山。
她迅速穩住心神,試探道:“尊者打算如何行事?需要召集眾神同行嗎?若有需要,我可以代為知會其他神殿。”
老者搖了搖頭,語氣決絕:“罷了,我獨自前去。我要親眼看看,這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物。若他真是個為禍天下的狂徒邪孽,吾定會敲響神鍾召集同僚,絕不放任其繼續做大!”
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擲地有聲。
智慧女神深深看了他一眼,識趣地沒有再多言。
人家都和魔神沆瀣一氣了,是甚麼人還用看?
自欺欺人……
凱格爾的隕落對她震動太大,她原本只圖去星火城斬殺魔神、收割信仰,誰曾想……神,竟真的會死。
她已打定主意,能退則退,絕不強行出頭。
這趟渾水,誰愛蹚誰去蹚。
既然這老傢伙有意行動,那自然再好不過。
智慧女神微微欠身,行了一記神禮:“那便預祝尊者此行順利。”
言罷,她轉身大步離去。
沉重的青銅大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響。
大殿內的光線瞬間被吞噬,黯淡下來。
殿內重歸空寂,只剩老者一人。
他孤身立於遼闊的神殿中央,視線彷彿穿透了厚重的殿門,直直投向星火城所在的方向。
寬大袖管中,那雙枯瘦如柴的手指緩緩收攏、攥緊。
“超神器……”
“傲天戰神。”
“能弒神的降臨者。”
良久,他才緩緩收回遠眺的目光,方才挺直的脊背,此刻似是又佝僂了幾分,透出難以掩飾的疲態。
“來人。”他沉聲低喝。
一名身披白袍的神侍悄無聲息地自陰影中浮現,單膝跪地,恭敬地垂下頭顱。
“去,將預言書取來。”老者吩咐道。
神侍微微一怔,遲疑片刻後低聲請示:“尊者,神閣內收錄的預言書卷帙浩繁,版本眾多,您要的是哪一版?”
老者渾濁的眼底掠過一抹極為複雜的情緒,聲音微沉:“去密室。拿我私人珍藏的,最古初的那一版。”
“遵命。”神侍領命,身形宛如水波般再次隱入虛空。
大殿徹底陷入死寂,可老者的內心卻如怒海狂濤,久久無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