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秒的沉寂間。
高懸天際的壁壘之神微微眯起雙眼。
他那霸道無匹的神念化作實質般的熾芒,猶如巡天的烈日,在那道貫穿天地的墨色氣柱上反覆審視。
他微微偏過那顆銅澆鐵鑄的頭顱,向身側的智慧女神遞去一道隱秘的傳音。
“呵,險些被這老鬼唬住。”
粗獷的嗓音在智慧女神的識海中盪開,滿是嘲弄。
“這氣柱看似威勢滔天,但若以神格之力洞察,便能看穿其外強中乾的本質。裡頭不過是些駁雜力量在勉強支撐,徒有其表罷了!”
“他的底蘊早就枯竭了,拿甚麼與我等抗衡?”
智慧女神素白的長裙隨風輕舞,神念微轉,當即迴音道:
“確實如此。以那老鬼昔日狂傲無邊的性子,若尚在全盛之時,哪輪得到我們在此叫陣?這般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龜縮做派,本身便是最大的破綻。”
“我看,其枯竭之勢,短則兩三日,長則十天半月,他的本源之力斷無重新凝聚的可能。”
兩位高坐雲端的神明隔空交匯了視線,彼此眼中皆是篤定。
想單憑一個人族降臨者,外加幾句粗鄙的叫囂來拖延時間?
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神威籠罩之下,整座星火城早已是砧板上的魚肉。
天穹之上的神明穩操勝券,然而立於地面的李萬基,卻正經歷著煎熬。
聽著老翁那撕裂天際的狂放嘶吼,這位平日裡天不怕地不怕的玩家榜首,非但沒感到半點振奮,雙眉反倒擰成了一團。
倒並非源於恐懼。
別說是壓制境界的對弈,哪怕是蒼穹之上這兩尊神靈全盛降臨,李萬基也照樣敢拔刀相向。
可刀劍相向的死戰,與眼下這場對賭,全然不可同日而語。
一旦接下這場同階對決,若稍有差池敗下陣來,星火城的防禦許可權便會徹底洞開。
屆時神明長驅直入,城主府深處的老翁會落得何種下場,不言而喻。
冷汗在脊背上一層層滲出。
他李萬基這一路披荊斬棘,歷來只拿自己的命去豪賭。
賭輸了,大不了掉級重練;賭贏了,便能魚躍龍門。
可如今,卻要他將恩人的性命擺上賭桌……
正主這邊正天人交戰,外圍那群唯恐天下不亂的玩家們,卻因老者這一嗓子,陷入了空前的狂熱之中。
區域頻道的訊息滾動速度快至令人目眩,聊天框內已化作一片瘋狂跳動的字元海洋。
“臥槽!這聲音哪來的?城主府裡竟然還蟄伏著這種級別的巨佬?!”
“聽見沒!跟丫幹!揍他!這NPC的暴脾氣太對味兒了!一句話逼退兩尊神明,這壓迫感簡直絕了!”
“難怪咱們榜一大佬敢跟神明叫板!這主城的水太深了,隨便冒個泡都是毀天滅地的動靜。咱們平時逛的怕是個假城吧!”
幾家頂尖公會的核心高玩火速在頻道內敲擊鍵盤,長篇大論的硬核戰術覆盤瞬間刷屏:
“兄弟們,先別急著喊牛逼,理一理現有的邏輯線。其一,神明降臨星火城卻未直接推平,而是點名要人並以屠城相挾,這說明城內藏著讓神明都忌憚或極度覬覦的存在。其二,榜一大哥拼著得罪神明的風險也要死保主城。其三,城主府突然冒出這麼個視神明如無物、囂張至極的狠角色。”
“破案了!這老翁絕對是跨版本的核心隱藏NPC,正是神明苦尋的首要目標!誰能保下他,陣營好感度絕對直接拉滿,這任務的結算獎勵怕不是能爆出神器?!”
“前排出售瓜子板凳,坐觀巨佬亂鬥。劃重點:這是開服至今,神明級戰力與玩家的首次正面交鋒!涉及多方天花板戰力的碰撞,這場戰鬥的錄影,足夠咱們公會研究分析大半年了!”
喧囂之中,李萬基依然低垂著頭,雙腳如生了根般釘在原地,遲遲未曾給出眾人期盼的回應。
恰在此時。
城主府深處,又是一記猶如九天驚雷般的怒吼當空劈落。
“臭小子!你特孃的在那兒磨嘰甚麼呢?娘們生娃都沒你這麼費勁!”
老者的嗓音比先前更為高亢暴烈。
“平日裡不是狂得沒邊嗎?怎麼這會兒撞見兩鳥人反倒成軟腳蝦了?你到底是不是帶把的爺們?是漢子就別跟個縮頭烏龜似的杵在那兒!老夫讓你打,你就甩開膀子去狠狠抽他丫的耳刮子!”
半空中,壁壘之神那張暗金色的面容,迅速陰沉了下去。
下方仰望的數十萬玩家卻聽得熱血沸騰、撫掌叫好,整片街區倒吸涼氣與起鬨的聲浪此起彼伏。
這NPC的詞彙儲備,若沒在祖安大區進修過幾年,斷然飆不出這等水平。
似是被戳到了痛處,壁壘之神重重冷哼一聲,將滿腔怒火調轉矛頭。
他抓住李萬基垂首沉默的空當,果斷髮難。
他雙臂環抱胸前,如山嶽般龐大的身軀微微前傾,那雙燦若銅鈴的神眸死死鎖定地面的青年,毫不留情地降下嘲弄。
“怎麼?你們這群降臨者的榜首,往日名頭震天,到了見真章的節骨眼上,便只會杵在那做個悶葫蘆?方才逞口舌之快的威風哪去了?”
震耳欲聾的嘲諷音浪在半空中層層鋪卷而開。
“本座屈尊降貴,將境界壓制至與你同階。面對這等天大恩賜,你連出手的膽魄都沒有?既是這般不堪造就,不如趁早滾回新手村,尋個打鐵耕地的生活營生。老老實實做一輩子懦夫,也省得在這丟人現眼!”
頭頂,是神靈肆無忌憚的嘲弄。
身後,是老者恨鐵不成鋼的痛罵。
周遭,是數十萬玩家殷切期盼的目光。
此刻的李萬基心中也泛起陣陣委屈……
神明叫陣也就罷了,這死老頭跟著湊甚麼熱鬧,罵起人來還夾槍帶棒的。
雖說他心裡清楚,老翁此舉是有意激將,逼自己應下這場死局。
可再怎麼說,也不必罵得這般難聽吧!
是個人不是人的,都能隨意過來踩上他一腳了。
憋屈至極,一團無形的野火猛然在李萬基的胸腔內轟然引燃。
操!
去他孃的!
贏了自然萬事大吉,至於輸……大不了就是一敗,來日再想辦法替老翁復仇便是!
那雙原本因用力緊握的雙拳,霍然鬆開。
他扭了扭僵硬的脖頸,手腕隨意轉動了兩下,隨即猛然抬頭。
眼眸深處,那團壓抑已久的兇悍殺機,宛如決堤的洪流般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右腳悍然踏下。
“砰!”
腳下那塊堅硬厚實的青石板瞬間龜裂,化作齏粉。
李萬基囂張地揚起下巴,銳利的目光直刺半空中的壁壘之神。
“既然你上趕著求我狠狠揍你一頓,那小爺今天就勉為其難當一回苦力,賣賣這膀子力氣!”
緊接著,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遙遙指向天穹之上那尊宛如鐵塔般的巨漢,嘴角勾起一抹桀驁的冷笑:
“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