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早就按捺不住,那隻原本還在顫抖的手,在觸碰到酒碗的一瞬間,竟奇蹟般地穩住了。
他端起粗瓷碗,也不講甚麼風度,仰頭,喉結劇烈聳動。
“咕咚——咕咚——”
一大碗烈酒,瞬息見底。
“哈——!”
老翁重重地把空碗頓在地上,長長哈出一口帶著濃烈酒氣的白霧。
原本煞白如紙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泛起了一層紅潤,那雙死氣沉沉的眼中,也燃起了兩簇亮光。
“痛快!這才是人喝的東西!”
老翁一抹嘴邊的酒漬,那種豪氣干雲的模樣,哪裡還像個透支的老頭,分明是一頭暫時收爪的猛虎。
他餘光一瞥,見李萬基和大郎只是看著,不由得眉頭一挑。
“怎麼?”
老翁指著碗,語氣帶著幾分醉意,“嫌酒不好?還是嫌老夫這糟老頭子不配跟你們碰一個?”
老翁舉起碗,目光灼灼地盯著李萬基:“小子,這不值得當浮一大白?”
李萬基看著碗中倒映出的殘陽和自己略顯狼狽的臉,點了點頭,目光清亮:“值得!”
“那還愣著幹嘛?養魚呢?”老翁催促道。
大郎苦著一張臉,端著碗的手有點抖:“前輩,不是我不給面子,主要是……我倆真不會喝啊。“
“不會?”
老翁輕哼一聲,嘴角勾起一抹極度不屑的冷笑。
“是沒長嘴?還是沒長喉嚨?”
大郎老實巴交地辯解:“前輩,喝酒傷身啊,特別是這種烈酒,燒心燒肺的……”
“放屁!”
老翁聞言,忍不住放聲大笑,笑聲震得胸腔嗡嗡作響。
他指著大郎的鼻子,眼中滿是狂傲:“傷身?你是甚麼身體?
“你是甚麼身體?他又是甚麼凡胎?這點凡俗之物,於我等而言,也不過是稍微烈一點的水!”
“這世道都要塌了,以後想喝這口,怕是都沒機會了。”
老翁舉著碗,目光凝重,彷彿透過酒液看到了某種更加殘酷的未來。
“趁著還沒死,趁著還能動。”
“喝!”
這一聲喝,如同驚雷炸響。
大郎被這氣勢震住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覺得這老頭雖然瘋瘋癲癲,但這歪理……真特麼有道理!
“媽的,喝!”
大郎一咬牙,那種混混勁兒也上來了,接著又掏出兩碗,“誰怕誰啊!”
他提起酒罈又給三人把碗倒滿。
三隻殘破的粗瓷大碗,在那血色的殘陽下,在那破敗的城牆上,重重地撞在了一起。
“叮——”
清脆的撞擊聲,在空曠的海風中傳出老遠。
“幹!”
三人同時仰頭。
烈酒入喉,順著食道一路燒進胃裡,然後在腹中轟然炸開,化作滾滾熱流,衝向四肢百骸。
“咳咳咳!!”
大郎瞬間破功,整張臉皺成了一個肉包子,眼淚鼻涕齊飛,張著嘴拼命哈氣,舌頭都快吐出來了。
“臥槽……這酒有力氣……”
李萬基也是眉頭緊鎖,喉嚨裡像是吞了一把燒紅的刀子。
但他強忍著沒咳出來,閉上眼,任由那股熱流在體內橫衝直撞。
雖然談不上甚麼美妙的口感,但此刻,在這微醺的眩暈感中,他竟覺得心中出乎意料地踏實。
老翁咧嘴笑道:“這才是活著的味道。”
辛辣,刺痛,回味悠長。
老翁看著兩人狼狽的模樣,哈哈大笑,眼中滿是戲謔。
酒氣上湧,燒得人耳根子發燙。
大郎這貨向來是給點陽光就燦爛,幾口燒刀子下肚,那雙賊眼又不安分起來。
他把空碗往身旁一擱,也不管地上髒不髒,屁股挪啊挪,愣是湊到了老翁跟前。
“嘿嘿,老爺子……”
大郎一臉賤笑,指了指自己頭頂那個金燦燦的“”:“您看,我也這歲數了……啊呸,我也這等級了。能不能也讓我像好兄弟那樣‘爽’一把?”
老翁挑眉:“爽一把?”
“對啊!”大郎手舞足蹈,比劃了個爆炸的手勢,“就是那種,手一揮,咔嚓一聲雷!多帥啊!您老行行好,也幫我一把?”
李萬基看向大郎頭頂,確實到了102級。
而自己,更是因為這一波幾乎屠盡近海怪物的瘋狂收割,硬生生衝到了107級。
但這背後的代價,是真正的屍山血海。
李萬基環視四周。
這屬於是真正的“斷子絕孫”式練級法,短期內這片海域怕是連只蝦蟹都爬不出來了。
可惜,這種方法很難複製,有點兒費“老翁”。
“想學他?”
老翁嗤笑一聲,像是在看一個想屁吃的傻子。
“你?”
上下打量了大郎一眼,毫不留情地吐出兩個字:“白搭。”
大郎臉上的笑容僵住,但不死心:“別介啊!老爺子,我也一百多級了,搞不出那麼大動靜,小點的也行啊!”
老翁淡淡道:“你也配?”
“我也配……不是,我咋就不配了?”大郎不樂意了,脖子一梗。
老翁放下酒碗,正色道:“正好,那你給我說說,甚麼元素感知變強了?”
大郎一聽有戲,立馬收起嬉皮笑臉。
他學著李萬基平日裡的模樣,盤腿坐正,雙手掐了個不倫不類的法訣,緊緊閉上雙眼。
一分鐘過去了。
三分鐘過去了。
李萬基也不由得有些緊張。雖然大郎平時看著不著調,但他那一身裝備技能都偏向風系速度型,按理說,對風元素應該有不俗的親和度才對。
五分鐘後。
大郎猛地睜開眼,一臉便秘表情。
“怎麼樣?”李萬基忍不住問道。
大郎撓了撓頭,眼神有些躲閃,支支吾吾道:“那個……感覺有點冷。”
“啥?”
“還有……這風裡是不是夾著沙子?打臉有點疼。”
李萬基:“……”
老翁:“……”
最怕空氣突然的安靜。
“就這?”老翁眯起眼,聲音冷了幾分,“除了冷和疼,你就沒看到點別的?有顏色不一的光點嗎?”
大郎茫然地搖搖頭:“老爺子,您別逗我,閉上眼除了黑就是黑,哪來的光點啊?”
老翁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他端起酒碗,仰頭灌了一口,語氣淡漠得讓人心寒。
“廢了。”
還以為這小子也不簡單呢,沒想到,是太過簡單。
“廢……廢了?”大郎聲音有些發顫,“老爺子,啥意思啊?我這……還能搶救一下嗎?”
“沒法救。”
大郎愣在那裡,他想笑,卻發不出聲。
他不怕死。
重生前,多少次險象環生,他沒皺過眉頭。
但他怕掉隊。
他怕有一天,李萬基飛天遁地、劍指蒼穹的時候,他只能站在地上,仰著脖子看,連喊一聲“那是我兄弟”的資格都沒有。
李萬基眉頭緊鎖,剛想開口安慰幾句,卻見大郎猛地深吸一口氣,再次閉上了眼。
“我不信。”
大郎咬著牙,腮幫子鼓得老高:“我肯定能行!!!”
他拼命地在腦海中嘶吼,強迫自己去“看”,去“抓”。
風……風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