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道恆的死,就如千千萬萬的雜役一般,
不會掀起太大的波浪,卻也足夠令一些人銘記。
胡庸默默退了出去,託著疲倦的身軀,朝著城下走去,穿過了門洞,
他似乎不願留在此地,也沒人喜歡站在這血腥的戰場之上。
跨步而行,似乎是想起了自己的妻兒,他的步伐停留了片刻,
沒有朝著家的方向走去,而是拐過巷角,走向了那狹窄的街道,
遠遠的,他便看見了那低矮的商鋪,牌匾上依舊是熟悉的幾個字——“靈植雜問”。
他的腳步不由得快了幾分,疲倦的臉上難得多了幾分笑容,
“陳老怕是又要拽著鳴山不放了。”。
他這般想著,遠處的嘈雜卻吸引了他的注意,
還未等他抬頭看去,便聽見了小傢伙岔氣的哭喊聲,
他的心中便又慌了幾分,連忙抬頭,便見陳秋雨站在不遠處,懷裡抱著小傢伙,
遠處的街道上,似乎還放著一個擔架,旁邊兩三個修士正唉聲嘆氣,
“老陳頭怎麼說走就走了,日後若是有難事,沒了他,我都不知該找誰來問。”。
雖然聲音不大,但胡庸卻聽得清楚,三步並作兩步的快步走去,
一眼便看見了那躺在擔架上的蒼老身軀,
披頭散髮,滿臉血汙,下半身不知所蹤,手中卻緊緊攥著一把斷刀。
“怎會……”,胡庸張了張嘴,湧到嘴邊的話卻重新嚥了回去。
“陳爺爺,說,要把你們找回來……”,
陳秋雨垂著頭默不作聲,在她懷裡的小傢伙,卻哽咽又倔強的開口,
伸著小手不斷的擦著小臉,鼻涕和眼淚擦抹了一臉。
只是簡短的幾個字,聽在胡庸的耳中,卻宛若驚雷,
之前在城下與陳秋雨的話語卻與此刻的情景相映,
他終是再也支撐不住那疲倦的身軀,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
與此同時,
另一邊的山林,四五道身影,在山林中穿行,
為首的人,灰白長髮披肩,蒼老的面容上帶著些急迫,
更多的是壓在眼中的慌亂。
“快走,若是被趙家的人追上,你我的下場便如那孟家一般!”,
李衡的聲音響起,滄桑的語氣,刻意的壓抑,
其周身的氣息收斂到了極致,宛如在山林中行走的野獸,
生怕引來獵人的察覺。
“啊!”,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身側便傳來了一聲慘叫,
只見一把裹挾著金色靈力的長劍憑空殺出,
只是一瞬,便如穿針引線般,將那身後的幾人接連斬殺。
原本呼嘯的風聲驟然停止,山林間依舊寂靜,
只有身後的幾人無聲的跌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李衡的心頓時一是,腳下的飛劍也緩緩停了下來,
下意識的抬頭看去,便一道黑衣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的前方,
赫然是李落楓!!!
“你!”,李衡一眼便認出了面前的中年人,
他怎麼能不認識?
這個從他李家走出去的散修,如今已經是築基修士,一家之主。
他怎能不記得?
當年入南陵坊市之時,這個還在看門的執守,
攔住了他的馬車,站在他的面前,冷冷的說出了一句,
“當年我弟弟的事,我會親自討回來!”。
他又怎能不記得?
自己剛剛親手斬殺的侯玉,是面前這人的妻子。
他甚麼都知道,甚麼都知道!
“呵呵,落楓,你好生風光,”,李衡的聲音響起,
帶著些許滄桑,無奈,甚至不甘,
“想當年,你也不過是我李家的一枚棋子,
如今搖身一變,成了堂堂的築基修士,而我……”,
“窮盡一生,卻都無法寸進,一輩子只能待在煉氣境。”,
“可那又如何?你弟弟還是死了……現在你的妻子,也死了!”,
李衡蒼老的面容上爬上了猙獰,那是一個將死之人的無所畏懼,
“都是死在我的手中,你卻甚麼都做不了,甚麼都做不了……”。
嗡——
一聲極致的劍鳴嗡然顫動,如水面蕩起的漣漪,輕拂而過,
李衡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頭顱高高拋起,卻被一隻沉重的大手穩穩接住。
李落楓自始至終都未發一言,腳下的飛劍緩緩轉動,
帶著那如石雕般的身軀,朝著西邊的方向飛去,
那不是侯家的方向,那是他自家的方向。
天色漸暗,戰火漸漸平息,隨著最後一座大陣被重新立起,
山林歸於了寂靜。
林川之地,李家,
一道金色的流光從遠方飛遁而來,落在那城門之下,
流光散去,露出了李落楓的身影。
依舊是那副黑色的勁裝,身形有些搖晃,
那面上沒有表情,僵硬的像木偶一般,一步一挪,
那僅存的右臂中,卻提著一顆猙獰的頭顱,
灰白的頭髮下,是李衡那未變得猙獰笑容。
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一直拿著這顆頭顱;
也不知道,為甚麼要一直聽著李衡將那些話說完。
也許這樣,才能證明他曾經活過,才能證明,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一個夢。
他貪戀那一瞬的痛苦,至少讓他覺著,自己是有心的。
高聳的城牆之下,李落楓的身軀被映照的渺小孤獨。
可此刻的他,終於不再恐懼。
因為現在,他甚麼都沒了,連恐懼的資格也沒有了……
甚麼都不重要了……
黑夜的城池是寂靜的,可那寂靜與他相比卻更顯蒼白無力。
他邁步而入,穿過那昏暗的街巷,
甚至不在意旁邊那些執守的武者看過來的目光。
沉重的殿門迎風而開,空曠與昏暗充斥其中,
悽寂中,卻又是那般熟悉。
麻木的身軀從那一根根殿柱前掠過,腳步踉蹌空洞,
就像是被人牽動的木偶一般,僵直的身軀緩緩轉動,
端坐在那他從未做過的主位之上。
這一坐,便再也沒有起來過。
天明瞭又暗,月隱了日又現;
整片天地在殿外輪轉,彷彿陰陽變動,混沌無定。
可大殿中,卻空空蕩蕩,昏黑一片……
四周寂靜無聲,
只有端坐在那主位上的挺拔身軀,僵直著,端坐著,沉默著,
無分晝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