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州城,西門。
城頭上有一百人駐守,值守百總在城牆根,裹著麻布毯子打呼嚕。
“當,當,當。”
警鐘在城頭急促響起,百總猛的從地上坐起。
“甚麼情況?”
有個士兵從城牆上探出頭,火把將他臉上的驚恐照亮。
“有敵人,已經到了城下。”
這幾天,紅纓大王的陰影籠罩,百總根本不問,心中頓時發涼。
轉身便朝一個團練士兵大喊:“你,快去叫知府大人。”
此刻城下,諸勇並沒有擺出攻城狀態,他在等知府陶德治。
一個腦袋伸出城頭,見火光中,城下一片鎧甲刀刃閃爍,表情頓時驚恐。
“你們是甚麼人?”
要無損的接手清州,姿態當然得做足,諸勇讓親衛舉起火把,逐漸走向城牆。
距離城牆大約三十步,方才停住,雙方的面孔清晰可見。
“我是紅纓大王麾下,諸將軍,請你們知府來過話。”
城防團練,總共六百人,今日還抽了兩百去五里莊,此刻西城城頭,僅有一百人防守。
百總看下方黑壓壓一片,心中哪裡不慌:“已經去喊了,好漢們稍等。”
城下諸勇暗暗冷笑,這百總怕了。
一刻鐘後,陶德治的身影出現在城牆上。
讓諸勇有些意外,陶德治居然帶了一百人過來,拳頭不禁捏緊,最好的強攻機會已經錯過。
“陶知府,又見面了!”
聽出諸勇語氣中的殺氣,陶德治心中忐忑。這人是來攻城,那紅纓大王去五里莊,豈不是多餘?
“將軍,你為何來此?”
見陶德治明知故問,諸勇語氣中透著冷意:“陶知府,我來拿清州城,你要執迷不悟嗎?”
這話的含義,當然是在質問陶德治,剛剛為何帶了一百人來。
此時陶德治才明白,原來紅纓大王,做的是調虎離山。
不禁看了眼遠處,五里莊一片安靜,應該沒有發生拼鬥,隨即不解道:“你不擔心紅纓大王安全?”
這句話,暴露了陶德治,知曉五里莊背後的事情。
但此刻諸勇不能生氣,他壓住怒火,語氣盡量平和。
“大王對富紳痛惡,對百姓卻是憐憫,今夜為何如此,大人難道看不出來?”
陶德治當然不傻,此刻城頭上,滿打滿算兩百人,下面一千五百,鎧甲刀刃銀光閃閃。
和平獻城,本來問題不大,但五里莊的事情後,對方會不會改變態度?
於是陶德治,決定再試探試探。
“如將軍所見,我城頭上亦有數百勇士,想兵不血刃,將軍也需掂量掂量。”
掂量?要不是諸英為了少傷亡,朱勇已經強攻了。
想著諸英冒險深入五里莊,諸勇知道,不能讓諸英心血白費。
“陶知府,你可聽清楚了!”諸勇手按刀柄,聲音在黑夜裡猶如沉鍾,他要把真誠和震懾,一同傳達給城頭上所有人。
“大王憐憫守城兄弟,不忍生靈塗炭,這才叮囑我,萬不得已之時,才能開啟殺戮。”
說完,諸勇抬頭看了眼陶德治,見陶德治在猶疑,心中暗暗升起殺機。
緩緩轉頭,身後精兵營兄弟心領神會,紛紛開始檢查腰間的攀牆鉤,就是換,頃刻也能把城頭上這二百人解決掉。
城頭上團練士兵見狀,人人心驚膽顫,他們大多數,還沒打過仗。
陶德治的想法不同,他知道,對方若是強攻,城頭頃刻就下。
可他必須搞清楚,現在的紅纓大王,對清州城,是個甚麼態度?否則以他性格,寧可玉碎!
“敢問,將軍若是進城,百姓如何處置?”
諸勇聽聞,心中有了些希望,毫不猶豫回答:“秋毫不犯!”
城頭上的陶德治,開始用力打量諸勇,想從對方眼神中,看出真假。
他還是有些不放心,並再次詢問:“將軍如何擔保?”
這如何擔保,難道還要寫字據不成?
此刻諸勇,耐心逐漸耗盡,為了諸英,他也不妨死上那麼幾百人。
“陶知府,諸某人說話算話,言盡於此!”
看見城頭上,陶德治明顯慌張了一下,但仍然沒有投降舉動,諸勇準備下令強攻。
就在準備抽出戰刀之時,忽然想起出發前,諸英給的錦囊。
當時諸英告訴他,萬不得已時,可拆開,依照行事。
趕忙從腰間內襯裡,掏出小布包,開啟後,裡面是一張紙條。
藉著火把一看,上面寫著:若對方不肯投降,你親自上城一趟……。
看完後面內容,諸勇頓下決心,揮手將副將招來。
“你聽著,我等會獨自上城,若有意外,強制攻城,拿住陸柄全家,救出大王。”
語氣堅決,不帶一絲反駁的餘地,說完,便獨自朝城牆走去。
城上陶德見對方一人走來,眼中不禁露出疑色:“將軍做甚?”
“請陶知府,放下吊籃,我獨自上城一敘。”
很是出人意料,但足見對方之真誠,陶德治欣然同意。
等諸勇來到城牆上,眼睛掃視之下,全是未經戰鬥洗禮的恐慌眼神。
但這些人還能站在這裡,就代表陶德治此人,算個能籠絡人心的角色。
沒時間寒暄,諸勇開門見山。
“我替一位大人,問候陶知府!”
這太莫名其妙,陶德治腦袋微微後仰,語氣疑惑道:“哪位大人?”
諸勇將雙拳一抱,突然對陶德治行了個禮,然後把聲音壓的很低:“天津總兵,趙辰,趙大人。”
“啊……”
此言一出,陶德治心中忽然翻騰。
作為知府,陶德治當然知道趙辰,並且他的處境,讓他對趙辰的行政手段尤為關注。
土地回收國有,農戶按人頭租賃,禁止土地買賣。
可以說,這正切中了大明的時弊。
若是此法可以推行,不出二十年,大明再無地主特權階級。
當對方說出趙辰二字,再回想起當初在靜海,看見紅纓大王誅殺權貴,一切都明朗了。
這紅纓大王,其實就是趙辰的白手套。
明面上,趙辰是官,不能動富紳。但他透過紅纓大王的手去做,就沒人敢說甚麼了。
現在只需再問一句,真相就能大白。
“敢問將軍,之後靜海,清州,該走向何方?”
見到陶德治臉色劇烈變化,諸勇知道,自己夫人賭對了,臉色不禁露出自信的笑容。
“等拿下河間府,靜海和清州,都歸天津衛管轄,大人親自去問趙總兵吧。”
天津衛,在附近早已聞名,百姓樂業,農商繁榮,許多百姓不顧法令,冒著殺頭風險偷偷往那跑。
既然如此,陶德治還有甚麼好擔心的。
深深吸了口氣,瞬間朝著城門處大喊下令:“城門衛,開啟城門!”
這一聲,洪亮而堅決,天空籠罩的陰雲,頓時露出一個月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