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草裡的東西會滲進面板裡,像藤蔓纏樹。
時間久了,人就變得易怒,急躁,一點就炸。
族內高階煉毒師大多獨居,不是性格孤僻,是怕哪天控制不住,吵架的時候掏出不該掏的東西。
巫瑩本來就脾氣爆,煉了百年的毒,更爆了。
族裡分配草藥的時候,她經常和管分配的煉藥師吵架。
種草藥的時候,要是種出來的草藥品相不好,她又去找入庫管理種子的煉藥師吵架。
其實她最想吵的,是關於委託單。
作為煉毒煉藥師中的天賦最頂尖者,居然還要親自種草藥自給自足。
但她不服也沒辦法。
價格由市場決定,迷霧大陸的種族對愈向類藥劑的需求更高,族內也傾向培育種植這類草藥。
她總不能掐著種族的脖子,要他們必須購買她的毒藥劑吧?
寒潭會懲罰她的。
族裡對兩種煉藥師的看待沒有差別,不會歧視誰。
畢竟毒愈不分家,會煉製毒藥劑的,多半也會煉製一點治癒藥劑,反之亦然。
分配草藥的標準是死的,根據煉藥師等級和委託單分數來定,誰也改不了。
巫瑩覺得自己今後大概就是這樣了。
財富自由是別想了,老老實實提升煉毒水平吧。
但一次外出的意外打破了這個死迴圈。
那天她起了個大早,天還沒亮透,她收拾完外出需要的物品,打算離開巫咸族地。
煉藥師定期外出尋找草藥是慣例。
迷霧大陸的草藥藥效,由高到低依次為圓圓島,野生和人工培育。
有開放時間限制的圓圓島草藥供不應求,小部分的頂尖煉藥師可領取,大部分只有發生要事族內才會取用。
野外草藥稀少,找不找得到是機率性問題,但巫咸族地的煉藥師們必須定期尋找,目的是引種馴化和擬境栽培,順便找找有沒有變種的草藥。
族地周圍的林子早被翻過無數遍了,連根像樣的草根都找不到。
越沒有種族踏足的地方,找到野生草藥的可能性越高。
所以巫瑩專往和外界連線的迷霧區域鑽。
這些地方人跡罕至,同時又不如那些全封閉的迷霧區域危險高,最適合找草藥了。
沿著一條幹涸的溪溝往上走,兩邊的灌木越走越密。
枝條抽在身上上,啪啪地響。
霧氣溼漉漉的,糊在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水。
翻過兩道梁,巫瑩撿了根樹枝,一邊探路一邊走。
穿過一片密密麻麻的荊棘叢後,一叢紫色突然撞進眼裡。
一叢稀有草藥山烏桕擠在兩道石壁的夾縫裡。
葉片肥厚,顏色發烏,莖稈直挺挺的,一看就是長了有些年頭的好東西。
既有已經成熟的,周圍又有小苗,看樣子還能帶回去種。
巫瑩當即幾步跨過去,蹲下,鏟子插進石縫邊緣的土裡開始挖。
就在她動手之際,餘光瞥見旁邊有甚麼東西動了一下。
偏頭一看,有一個人坐在草叢後,背靠石頭,一動不動。
白髮白瞳,渾身的面板白得像八百年沒曬過太陽。
眼尾有一條細細的紅線,從眼角劃出來,隱入鬢角的髮絲裡,像白瓷上的一道裂痕。
憑藉外貌,巫瑩認出對方所屬的種族。
南木一族,能支配構成萬物的生命力。
天賦高的部分甚至能支配任何構成一木一石的能量。
脾氣詭異,部分南木族人曾經更是因為濫用天賦而前科累累。
所以曾經有一段時間寒潭管理極其嚴格,她們也鮮少出現在其他種族面前,偶爾撞見都會盡量遠離。
巫瑩沒繞道。
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後繼續挖她的山烏桕。
她只會煉製藥劑,但在迷霧大陸行走並不怕危險,遇到成群結隊的鬼族也不擔心。
如果有種族主動觸碰她,可隨機獲取一個時間一秒到十秒不等暴斃的毒粉。
鏟子撬開石縫,露出底下盤根錯節的根鬚,她用指尖一點點把土撥開,順著根鬚的走向往下探。
這東西嬌氣,斷了一根,整株的藥效都要打折扣。
她挖得專心致志,完全忘了旁邊還有一個人。
察覺到周圍的動靜,雙目緊閉的南楓睜開眼。
南楓已經在這裡坐了很久了。
久到她能數清楚頭頂那片雲從天的這頭飄到那頭用了多長時間和今天過去了多少秒。
她看著那個蹲在地上的能量團。
南楓的眼睛和別的南木族人不一樣。
從出生起,她的雙眼就覆蓋著一層白翳。
族人都知道她的雙眼不能視物,但一切東西又逃不過她的眼睛。
因為她看見的迷霧大陸,是這片大陸本來的樣子。
樹葉的脈絡,石頭的稜角,種族的五官,她看不清。
但組成它們的能量顏色,濃度,形狀,她一清二楚。
她靠這些來辨別世界。
蹲在地上挖草藥的巫瑩,在她看來是藍色的。
不是柔和的藍,是鋒利的藍,摻著淺綠的藍。
像一把放在爐火裡的刀刃,刃口泛著藍光。
說實話,看到巫瑩,南楓看似面無表情,實則內心震驚又慌亂。
她都跑這裡來了,怎麼還能遇到種族?
作為鐵板釘釘的下一任首領,南楓從展露天賦開始,便被族中長輩抓出來單獨培養。
上百年的時間,每天除了提升天賦,還是提升天賦。
但只教導天賦的弊端,在她成年後開始跟著現任首領開始暴露無遺。
南楓完全沒有和其他種族正常相處的能力。
不是社恐,也不是不好相處,而是她只能聽得懂大白話。
所有真實意圖不放在明面上的弦外之音,她無法理解。
這可是一件大事。
南木一族雖然和其他種族的關係並不親密,但因為天賦位於迷霧大陸種族前端,族人可以不和其他種族接觸,首領將來肯定要和其他種族首領互通有無。
不說關係必須處的多好,基本的相處肯定要學會。
在此之前,南楓從沒踏出過南木族地一步。
但族群內的長輩發現她這個問題後,勒令她必須出族地生活一段時間,學會和其他種族打交道。
她不想,但她不能違抗。
於是她乾脆選了這個沒有種族踏足的迷霧區域,找了個草叢坐著,打算熬到時間差不多就回去。
族中長輩要是問起來,她就說沒碰見其他種族。
誰知道都這麼偏了,居然還會有人來!
想到她答應了族裡的長輩,見到其他種族必須主動搭識,南楓就覺得好像有人在掐著她的脖子,同時在耳邊尖叫,讓她趕緊想辦法。
她從來沒有主動搭識過誰。
在族地的時候,她連跟族人說話都費勁。
憋了好半天,等到巫瑩把那叢山烏桕所有的根鬚都挖出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準備走了。
南楓終於開口。
“你好。”
比風還輕的聲音鑽入巫瑩耳中,惹得她奇怪的看了南楓一眼。
剛見面不打招呼,現在說話是想幹甚麼?
“叫我?找我有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