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葵樹正抱著幼崽,給她提供身體上的安全感。
聽到力力樹的話,葵葵樹的第一反應,是想封上它的意識向外溝通的渠道。
力力樹每次提出的建議,不採取不會讓事情變得更好。
但採取了,絕對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讓幼崽看海袛之心,和讓她看支離破碎的族地有甚麼不同?
更別說要是幼崽過於激動,一個不小心意識擺脫身體,那就完蛋了。
正在安撫幼崽的寒潭也聽到了力力樹的言論。
因為這幾天的經歷,它已經見怪不怪了。
一心二用,它先葵葵樹一步說道,“不準在幼崽面前提和海袛之心見面。”
“海袛之心現在已經和阿瑞斯一族一起沉眠了,只能等幼崽長大一點後才能見面。”
力力樹從這幾天的經歷得出一個結果。
那就是這些與自己吃喝玩樂無關的事情,以後還是少知道為妙。
多說多錯,少說少錯,不說不錯。
“知道了,母親。”
“知道就……嗯?”
寒潭正要誇力力樹聽話,突然聽到一個陌生的詞彙,它發現力力樹似乎接受了一些了不得的知識。
因為幼崽擁有由葵葵果製作而成的身體,一概不搭理種族的力力樹也會聽她的話。
“為甚麼要叫我母親?”
力力樹:“幼崽說每天照顧我,給我好吃的,哄我的,就是母親,所以你是我的母親。”
“……”寒潭很難評價幼崽和力力樹的這一套認知標準。
力力樹雖然很懶,也不願意思考,但它既然能說出口,說明它的意識是承認這個看法的。
它有自己的一套邏輯,而且這套邏輯只能改善和填充,不能改變。
就算它或葵葵樹不許它說,它也只是不說,而不是覺得這個稱呼有問題。
“有別的種族在場的時候,不要叫我母親,要叫我大陸規則的名稱。”
力力樹:“噢,母親。”
這裡沒有其他種族,所以它可以叫。
——
哭過之後,烏今越的神情肉眼可見的不再壓抑。
哭喊像是把她體內所有的情緒都掏空了,發洩完之後,整個人也變得不愛動。
以前雖然白天裝沒事,但至少還會和力力樹玩,偶爾笑一笑。
現在裝都不裝了,每天在潭水裡浮著。
眼睛望著某個方向,一看就是很久。
有時候寒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甚麼都看不到,只有空蕩蕩的天空和偶爾飛過的鳥。
力力樹設計的那些遊戲,利克翼人族地庫房翻出的新鮮玩意,她也不感興趣了。
偶爾力力樹鬧出的動靜大了,她也只是看一眼。
更多的時候,她會躲進那隻蚌殼小床裡。
把殼閉得緊緊的,一躲就是大半天。
寒潭和葵葵樹試著和她說話,她會有回應,但通常不會超過三個字,一天不會超過五句話。
於是這一次不等寒潭和葵葵樹採取行動,力力樹先急了。
從幼崽來到利克翼人族地到現在,除了每天晚上抱著她睡覺的葵葵樹,只有它和她玩的最多。
幼崽可以不理葵葵樹甚至是寒潭,但力力樹不允許幼崽不理它。
於是力力樹開始主動出擊。
每天早上幼崽剛吃完早飯,力力樹就會挪到蚌殼小床旁邊,撬開殼,把她從裡面撈出來,喊著她出來玩。
大多數時候幼崽都是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由著它折騰。
偶爾力力樹鬧的狠了,她就會在它試圖撬殼的時候用吃奶的力氣抵抗,試圖阻止力力樹的開殼行為。
心情最差的時候,她會乾脆沉到潭水底躲著。
一來二去,力力樹也看出幼崽的不樂意,及時停止自己的行為。
一天晚上,它難得的沒有擠在抱著幼崽睡覺的葵葵樹旁邊,而是把自己挪到潭水旁,盯著水面發呆。
葵葵樹注意到它的反常舉動,“在想甚麼?”
力力樹:“幼崽說她一直待在族地,沒有離開過海底,這是她第一次來到陸地。”
“所以呢?”
“所以她見過除了族人以外的海族嗎?”
葵葵樹覺得自己有點跟不上力力樹的腦回路了,“應該有吧。”
“沒有出族地也能站在門口看,再不濟幼崽也能從每天吃的食物上知道海洋有哪些種族。”
聽到這裡,力力樹一下子挺直了樹幹,“我知道了。”
“你知道甚麼了?”
力力樹沒說話,只是重新回到葵葵樹身邊,看著幼崽正在睡覺的樣子。
第二天早晨,陽光照常灑落,潭水依舊平靜。
烏今越吃完早飯,正準備像往常一樣沉回水裡繼續浮著。
力力樹沒有像往常一樣湊過來試圖帶她玩。
樹枝撥了幾下潭水,等到幼崽抬起頭,注意力短暫的停留在它身上時,它的身體開始發生變化。
蓬鬆的樹冠和堅硬的樹幹像揉成一團泡沫,一點一點的塌陷重組。
在烏今越震驚的注視下,幾秒過後,一隻巴掌大小的淡藍色海星從潭水邊撲通一聲掉下來,慢悠悠的沉到水底。
烏今越很難形容自己剛剛看到的場景。
她覺得這比族群裡長輩講的那些專門嚇唬幼崽的故事還要嚇人。
不過她不害怕,她只覺得神奇。
她只能把尾巴變成雙腿,但她不能把自己變成一隻海星。
海星的5條腕足在水底靈活的擺動,一步步交替前進,直到腕足接觸到那條藍色的尾巴,徹底吸附在上面。
烏今越動了動她的尾巴。
癢癢的。
旋轉兩圈,發現甩不掉後,她只能動手把海星從尾巴上摘下來,捧到面前。
“力力樹?”
海星的腕足輕輕擺了擺,像是在點頭。
捧著海星,烏今越盯著看了好久。
一雙已經好幾天沒有光彩的眼睛,重新恢復顏色。
摸著海星五條軟軟的腕足,她小心翼翼的用手指探索。
“你怎麼變成這樣的?”
力力樹的語氣帶著得意,“我想變就變。”
烏今越適時宜地誇了它一句,然後提出了自己的意見。
“那你還能變成別的嗎?”
力力樹:“你想看甚麼?”
“珊瑚!”
話音剛落,手心的海星開始變形。
腕足收縮,身體拉長,表面浮現出珊瑚特有的凹凸紋路。
片刻後,一叢顏色豔麗的珊瑚出現在她的懷裡。
“魚呢?就是我早飯吃的那個,可以變嗎?”
一條圓滾滾的斑點魚在她懷裡扭了扭身體,尾巴拍打著她的胳膊。
烏今越沒忍住笑了出來。
力力樹見此情景,來了勁頭。
從魚變成海星,海星變成一團說不清是甚麼的東西,然後又變成一隻海螺,一隻螃蟹,一團海藻。
烏今越一個一個地看,一個一個地摸。
像小丑魚但沒那麼鮮豔的魚,在她面前游來游去。
她伸出手指去戳,它就扭著身體躲開,然後又游回來,讓她戳。
一口氣轉換了上百種海底生物的樣子。
力力樹把曾經自己在海域吃過的食物全部變了一遍。
每一種形態烏今越都要湊近了仔細看,試圖找出其中不符合常態的漏洞。
不知道過了多久,力力樹轉換形態的速度才慢了下來。
兩個形態之間轉換的停頓越來越長,細節也開始模糊。
珊瑚變得像石頭,魚變得像一團泥巴,海螺變得像一隻扭曲的貝殼。
烏今越察覺到了。
看著面前大黑魚模樣的力力樹,她伸手摸了摸。
“不變了,你累了。”
大黑魚圓頭圓腦,通體漆黑,只有眼睛的地方是兩粒亮晶晶的小點。
它浮在水面,尾巴輕輕擺動。
烏今越伸手摸了摸它最柔軟的腹部,它的尾巴抖了抖,但沒有躲開。
“你能再大一點,然後一直這樣嗎?”
力力樹當然不會拒絕,“這個樣子,不變成其他嗎?”
“就這樣。”她說,“我喜歡你這樣。”
一隻如果不看細節,外表能和好幾個魚類撞臉的樣子,因為體型巨大,看起來就很有安全感。
力力樹:“那我以後就這樣。”
烏今越鬆開摸魚腹的的手,繞著它遊了兩圈。
興起的時候,她整個人趴到魚背上,讓大黑魚馱著她在潭水裡慢慢遊。
“你現在要是在海里,沒有種族能看得出來你是力力樹的。”
“你變的實在是太像了。”
力力樹:“你也看不出來?”
烏今越一會兒摸摸魚頭,一會兒拍拍魚身,一會兒又去揪揪魚尾巴。
說實話,她沒找到力力樹和普通大黑魚之間的差別。
如果力力樹不主動和她溝通,她確實不一定能認得出來。
但她現在只是一個三歲的幼崽,做不到先分析任務的難度,再衡量自己的技能,最後做出理智的判斷。
她的判斷標準,是這件事看起來很重要。
其他種族認不出可以,她不行。
力力樹變成這副大黑魚的樣子,是她指定的,所以她理應作為唯一能認出它身份的那個。
她想做,所以就能做到。
她想的就是真的。
於是烏今越充滿信心的點頭,“當然。”
“不管你變成甚麼樣子,我都能認出來。”
力力樹:“我不會變成其他樣子,就只有現在這樣。”
烏今越笑了起來,從魚背上滑下來,繞到它前面。
雙手抱住圓圓的魚頭,用自己的額頭抵著它。
“等你能出去玩了,我們一起去抓魚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