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回兩個小時前。
力力樹按照昨日葵葵樹說的，放開了和幼崽玩。
“來，我們玩釣魚炸彈。”力力樹把枝幹伸進潭水裡，葉片在水面上浮動，“今天讓你猜二十次。”
烏今越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不過猜樹葉的枝幹就不能讓你指定了，行不行？”
“可以。”
遊戲開始了。
烏今越一連猜中了五次，被力力樹從水裡提起來，在空中甩來甩去，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這種脫離水流，空中帶來的滯空感讓她格外刺激，玩好幾次也不覺得膩。
玩累了，她們就停下來聊天。
烏今越浮在水面上，小手划著水，“力力樹，你是甚麼時候有意識的呀？”
力力樹：“記不清了，應該很久很久以前，迷霧大陸沒有種族的時候，我就存在了。”
“寒潭用能量餵我，餵了好久好久，然後我就有意識了。”
烏今越：“喂能量？”
“嗯。”力力樹的語氣中帶著理所當然，“它每天都會給我能量，讓我長得更快，結果子結得更多。”
“後來我就不用天天餵了，但它還是會定期給我。”
烏今越眨眨眼，有些不理解這種創造生命的形式。
族群由海袛之心而來，但她記得海袛之心只創造意識，身體需要母親的肚子孕育。
……
難道力力樹是寒潭生下來的？
“璇璣呢？”
力力樹：“璇璣不吃能量，它和寒潭經常待在一起說話，說好久好久。”
“葵葵樹有時候也加入，我就不加入，我聽不懂。”
“葵葵樹比我大，比我老，結的果子也比我多，寒潭餵它的能量更多。”
烏今越想了想：“就像母親喂幼崽吃東西那樣？”
力力樹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概念，“母親？”
“對啊，母親。”烏今越肯定的點頭，“我小的時候族裡的長輩也會餵我吃東西，她們說，幼崽要多吃才能長大。”
力力樹：“可是你現在就在小時候，你很小。”
烏今越哎呀了一聲，擺擺手。
“更小的時候，就是隻有一點點高，尾巴也只有一點點，超級小的時候。”
力力樹不糾結小時候代表的具體年紀，它更糾結幼崽說的母親的概念。
“那寒潭就是我的母親了？”
烏今越撐著下巴，語氣篤定，“你吃它的東西，它就是你的母親。”
“可我不是種族啊。”力力樹的語氣裡帶著困惑，“寒潭也不是種族，也要叫母親嗎？”
力力樹不愛和種族交流，也不愛和種族接觸，但不代表它沒見過種族帶幼崽的樣子。
大多數種族的幼崽會說的第一句詞便是母親。
但從有意識的那一刻開始，寒潭就沒有讓它叫過母親。
而且它也不需要學說話，從有意識開始就知道如何溝通。
力力樹把寒潭放在飼養員的位置。
烏今越想了想學宮老師和族裡長輩們說過的話。
“不止是創造生命的才叫母親。”她認真地說，“每天照顧你，給你好吃的，哄你的，也是母親。”
在她看來，任何給予自己生命，讓自己感到安全，讓自己獲得成長和力量的存在，都可以被稱為母親。
母親可以是一個血脈相連的個體，也可以是一個族群，更可以是這世間的萬事萬物。
力力樹覺得這個道理理解起來很困難，而且它找不到漏洞。
寒潭創造出它的意識，每天給它喂能量，允許它出去玩……
好像確實符合幼崽說的母親的概念。
“那我以後就叫寒潭母親。”
它愉快地決定了。
烏今越點頭，覺得這個決定很合理。
一人一樹又玩了一會。
力力樹用枝條把她從水裡提起來，在空中甩了幾個圈，又把她放回去。
聊著聊著，玩著玩著，力力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那你的母親去哪裡了？”
烏今越的嘴角一下子平了，眼神黯淡下來，身體往水裡沉了沉。
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看著自己那條淺藍色的魚尾，聲音沉悶。
“不知道。”
“學宮的老師說，我是瀾光首領出徵幫助芻靈海族的時候，隊伍裡的治癒者在路途生下來的幼崽。”
“我沒見過她，只知道她在對付鬼族的時候，不幸隕落了。”
“所以我現在沒有血脈相連的母親來。”
作為為數不多知道幼崽身世真相的存在，力力樹是親眼看著那顆葵葵果在寒潭的規則力量下，一點點長成這個幼崽的模樣。
它知道她的身體，血脈，意識是怎麼來的。
但玩上頭的它，現在根本不記得寒潭說過要保密的話，脫口而出。
“你可以叫阿瑞斯首領母親啊。”
烏今越抬起頭，眼神裡剛開始帶著困惑，後面像是想清楚了甚麼，遲疑的點點頭。
“我知道，瀾慕說，瀾光首領和海袛之心都是保護我們的，我們都是她們的幼崽。”
“族群裡好多幼崽都喊她們叫母親。”
她以為力力樹說的是這個。
力力樹卻以為幼崽是對自己的母親有些不滿意，所以不肯承認血脈對於她們之間關係的特殊性。
想起剛剛幼崽對母親的定義。
——給予生命，讓人感到安全，獲得成長和力量的存在。
……
寒潭好像也符合？
還有葵葵樹，它既然創造了幼崽的身體，也可以作為血脈相連的母親吧？
於是力力樹熱心提議，“你要是不想叫她母親，可以叫寒潭和葵葵樹母親。”
“我們一起吃寒潭的能量。”
力力樹的語氣裡帶著分享的快樂，但烏今越完全不理解它在說甚麼。
她要吃魚泥，不要吃能量，而且她不會結果子。
自從說起與族群有關的事情，她便全然沒有剛開始和力力樹玩耍時的心情。
白日想哭的時候，她總是習慣性的把眼淚憋回去。
力力樹完全沒有察覺到，還在繼續說著，開始列舉認寒潭當母親會有哪些不好的地方。
“不過寒潭現在都不許我出利克翼人族地玩了。”
“以前我可以到處跑的，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自從鬼族入侵以後，它就不讓我出去了，說外面的鬼族會傷害我。”
烏今越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
“以前我在族群的時候，那些長輩也不允許我出去玩，寒潭是為了保護你。”
“我的母親因為鬼族沒了，你要保護好你的母親。”
力力樹不覺得寒潭需要它保護，“所以這是你第一次離開族群？”
看到幼崽點頭，力力樹感嘆道。
“那你以後可以看到好多好多在族群裡看不到的東西了。”
“雖然天空更大，但我覺得你可以多逛逛海域，不是每個海域的樣子都和阿瑞斯族地所在的環境一樣，這裡能看到的東西太多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刺進了烏今越最不想看到的情況。
她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繃不住了。
眼眶發紅，眼淚在裡面打轉。
“我不想看好多好多在族群看不到的東西……”
“我想回族群……”
力力樹此刻卻已經回憶到了鬼族入侵前，寒潭允許它出去玩的日子。
“寒潭以前不許我一個月都不回來一次，它說我要定時回家。”
“雖然外面確實很精彩，但葵葵樹在這裡，我要經常回來看它，聞葵葵果的氣味。”
“難道你在離開族群前，她們沒有告訴你甚麼時候回家嗎？”
烏今越腦海中本就有著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想法。
聽到力力樹這番說者無意，聽者有心的話，她拼命忍著的情緒終於徹底爆發。
哽咽兩聲，發現自己實在抵抗不住這洶湧的情緒。
她腦子一懵，抱著力力樹想要繼續玩釣魚炸彈的枝幹，仰頭欲語淚先流。
“我要回家嗚嗚嗚——”
眼淚像決堤的海水一樣往外湧，止都止不住。
她嚎啕大哭，哭聲在潭水上空迴盪，震的潭水錶面泛起水波紋。
“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
“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