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利揮了揮手，示意手臂傷口已經止血的男人連同哈麗麥一起離開。
木門輕輕合上，屋內僅剩兩人。
烏今越正好寫完最後一個字。
幾乎是寫完的瞬間，她匆匆將那張寫滿密密麻麻心血的紙張一把抓起，不由分說地塞進萊利手裡。
另一隻手握住她的手腕，聲音壓低道。
“這是剛剛你看到的藥劑配方和步驟。”
“找一批人，基因與治癒相關的，照著這上面的練，成功率應該不是問題。”
以前在迷霧大陸，第一次前往巫芝芝所在的羅翁島時，她並未展現過任何的煉藥天賦，對方卻依然願意教導。
那說明，像這種僅僅只有初中級的基礎藥劑，其門檻並非高不可攀的天賦，而是精準的流程，足夠的耐心和反覆的練習。
煉製出來的藥劑，效果大概和煉藥臺合成的差不多。
阿塔加希大陸的人類裡，擁有各種治癒類基因的並不少，她們自身的能力或許在某些情況比這藥劑更好用。
但是，藥劑是資源，是可以隨身攜帶，隨時使用，效果標準化的資源。
在危機四伏的環境和瞬息萬變的戰鬥中，一瓶能可靠止血的藥劑，其價值不言而喻。
她願意研究專屬於阿塔加希大陸的藥劑，本就是為了今天。
機會來了。
萊利看著手裡的紙張，又抬眼看向烏今越。
燈光下，她的表情依舊沒甚麼波瀾，但那雙眼睛此刻亮得驚人，像是有兩簇火焰在瞳孔深處燃燒。
她還在說著關於藥劑的事情，條理清晰。
但萊利感覺到了那隻握著自己手腕的手，指尖傳來的細微顫抖。
交代完有關藥劑的所有事，烏今越緊接著取出幾本草藥冊子。
書頁因為長期翻閱而翹起邊角，裡面夾著無數筆記。
人類在這片大陸摸索了十餘年，但在草藥這一塊，她發現因為無人總結，每株草藥每個荒市和片區的說法和使用都不相同，其中藥效衝突的不在少數。
阿塔加希給她的草藥冊子，她還放在樹屋。
跨越星區，它不會知道自己走後這段時間發生了甚麼，但肯定會想辦法探查。
它給的草藥冊子，今後肯定要收回去。
這幾本，是她自己手抄和總結的。
做完這些，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萊利。
“我要回家了。”
萊利瞬間想起，在過去幾年自己斷斷續續從烏今越口中瞭解到的過往。
關於一個名為阿瑞斯的種族，一片與阿塔加希大陸完全不一樣的大陸。
還有那片大陸上同樣生活著與她們來處相同的人類。
她和她不一樣，她種族所在的大陸並未覆滅。
在極短的沉默對視後，萊利拍了拍她的臂膀。
“我替人類謝謝你。”
“快走吧。”
烏今越嘴角彎了彎，最後看了萊利一眼，然後毫不猶豫的開啟傳送通道。
阿塔加希想讓她的本能接管身體，讓她的意志更早放棄自由。
但實際上，她已經在腦海裡像這般逃跑了無數次。
裂縫在她身後合攏，如同從未出現過。
——
傳送到魔湖內圈的座標，烏今越不知道在心裡背了多少次，今天終於來了。
看著面前的邊界線，她想都不想，立刻朝前衝去。
“砰——”
一堵厚重無比的巨牆憑空生成，帶來的阻力狠狠將她彈了回來。
力道之大，讓她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才穩住身形。
定睛一看，卻甚麼都瞧不見。
……
阿塔加希，在離開前，制定了禁止讓她進入魔湖內圈的規則。
烏今越看著近在咫尺的邊界線，沒有憤怒，沒有絕望，甚至沒有太多意外。
即使阿塔加希認為她的記憶不完整，不知道具體的離開方法，也依舊佈下了最直接的防範。
它從未真正放心。
所謂的信任，不過是建立在嚴密監控上的假象。
“哈……”
笑意緩緩攀上烏今越的嘴角，在魔湖昏暗扭曲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詭異。
“阿塔加希……”
“這是你逼我的。”
不把阿塔加希剝層皮，她白混這麼久了。
說著，她開始使用寒潭賦予的制定規則權力。
【僅將維繫阿塔加希大陸現有秩序、已持續執行千年的規則力量與能量保留於此，這部分不包含萬年後來到此大陸的任何存在。其餘全部能量，均轉移至星區、座標、標識碼3378所在的迷霧大陸。】
規則制定完畢的瞬間，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沒有光芒萬丈的異象。
但整個魔湖內圈的區域，彷彿被人從沉睡中晃醒，急速衰減，向著邊界線內部瘋狂倒退。
而她所在的魔湖外圍，除了親眼見到魔湖內圈的變化外，並無其他。
禁止她進入的規則依然存在，但魔湖內圈的能量，正在被規則力量暴力掏空和轉移。
看到這一幕，烏今越心底最後一絲不確定也煙消雲散。
封鎖魔湖內圈，把璇璣藏起來，讓她找不到。
好好好。
反正璇璣碎片也屬於能量的一種，她剛剛制定的規則，正好把它排除在外。
這個時候，璇璣大概已經隨著那些能量回迷霧大陸了。
統統拿來吧你！
不再去看魔湖內圈急速瘦身到甚麼模樣，烏今越收斂心神，轉變意識，在心裡默唸。
返回迷霧大陸。
瞬間，大陸規則條例降臨在她的意識中。
“是否現在立刻返回迷霧……”
話沒說完，它突然感覺到了些不對勁。
……
“不是讓你別幹嗎？！”
它的聲音陡然拔高。
“我上次都說了，影響大陸秩序是要所屬大陸規則賠償的！”
“寒潭既花了將這些能量跨星區轉移的規則力量，今後不僅要把你挪的這些能量還給阿塔加希，還要多賠一筆。”
“你給寒潭惹了天大的麻煩知道嗎！”
面對嚴厲的責問，烏今越卻異常平靜。
“我知道。”
“所以你看這情況，阿塔加希要是申訴，你大概多久受理？”
大陸規則條例被她的態度噎了一下。
但它還是認真評估了一下事態。
“你利用寒潭的規則力量搶奪了這麼多能量，事態十分嚴重，僅次於大陸規則親自插手大陸秩序。”
“阿塔加希就算不說，我也會給它加急處理。”
“但念在你沒有全部搶完，給阿塔加希留了維持大陸秩序千年的能量，並且寒潭不知情，我會稍微從輕處罰。”
“按照阿塔加希大陸的時間流速，我不到半年就會前往處理這件事。”
阿塔加希大陸半年，等於迷霧大陸半個多月。
夠了。
可惜阿塔加希把魔湖內圈鎖了，否則她早就親自上手掏了。
大陸規則條例限制大陸規則，可沒限制種族。
不過沒事，做了就做了，她自有用處。
“那你不用擔心了。”
烏今越鬆了一口氣，語氣輕鬆。
“到時候阿塔加希向你申訴，只管讓它正常走流程便是。”
她又認真地補充了一句。
“記得一定要讓它正常走流程啊，該是多久就是多久。”
“還有，之前它違規的懲處，你要先讓它補償給寒潭。”
大陸規則條例：“……”
實在無言以對。
它處理了這麼多大陸的糾紛，從未遇到過如此理直氣壯製造麻煩，甚至還主動安排善後流程的種族。
還是個幼崽，就敢攪亂兩片……不對，加上宕浮大陸，三片大陸。
寒潭到底怎麼教導種族的？
“別的就沒有了。”見大陸規則條例一直在沉默，烏今越催促著，“你趕緊送我回迷霧大陸。”
“唉……”大陸規則條例沒招了。
算了，按流程來吧。
幼崽幹都幹完了，它就是想阻止也遲了。
“走吧。”
眼前，急速倒退的內圈乃至整個阿塔加希大陸的景象，都在瞬間褪色。
最後的感覺，是一片純粹的黑。
……
這一次，狼真的不會來了。
因為獵人已經主動離開了狼的領地，踏上了歸家的路途。
——
睜開眼，面前是熟悉的場景。
一個無比簡潔的木屋。
靠牆的木桌上，整齊擺放著一些她離開前未曾帶走物品。
哩哩最愛躺的沙發上甚至沒有落灰，一切都依然是她記憶中的樣子。
烏今越靜靜地站在這間闊別已久的木屋裡，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終於回來了。
耳邊，屬於光幕的播報聲密密麻麻的彈出。
【恭喜玩家活著完成＜跨星區旅者＞成就，成就點＋1，獎勵銀寶箱×2】
【恭喜玩家首個活著完成華夏全區＜跨星區旅者＞成就，額外獎勵成就點1點，可分配屬性點3點】
……
【恭喜玩家完成＜異世的友誼＞成就，成就點＋1，獎勵銀寶箱×1】
【恭喜玩家首個完成華夏全區＜異世的友誼＞成就，額外獎勵成就點1點，可分配屬性點2點。】
【恭喜玩家完美收穫虞雕，桑佩，利迦鳥……全族的好感，額外獎勵幸運值3點。】
……
【恭喜玩家完成＜煉藥精英＞成就，成就點＋1，沙姆水×10】
【恭喜玩家首個完成華夏全區＜煉藥精英＞成就，額外獎勵成就點1點，可分配屬性點2點，頂級藥劑煉製成功率＋5%】
【＜煉藥精英＞：累計煉藥超瓶，覆蓋從高階到頂級的多類藥劑。勤奮的煉藥師啊，今後頂級煉藥師中，必有你一席之地。】
……
【恭喜玩家完成＜藥劑配方創造者＞成就，成就點＋1，沙姆水×5】
【恭喜玩家首個完成華夏全區＜藥劑配方創造者＞成就，額外獎勵成就點1點，可分配屬性點1點，研製藥劑配方成功率＋1%】
……
【恭喜玩家完成＜異界藥劑拓荒者＞成就，成就點＋1，獎勵可分配屬性點×1】
【恭喜玩家首個完成華夏全區＜異界藥劑拓荒者＞成就，額外獎勵成就點1點，可分配屬性點2點。】
【＜異界藥劑拓荒者＞：在異世的規則下，成功研製出迷霧大陸的等效藥劑。備註：知識就是力量，你證明了故鄉的智慧可以在異土發芽。】
……
【恭喜玩家解鎖特殊＜歸鄉者＞成就，成就點＋1，獎勵可分配屬性點×5】
【成就特殊效果：屬性值恢復時間減半，每24小時可獲得一次狀態重新整理，驅除所有非原生性負面狀態，快速恢復傷勢與疲勞。】
叮叮咚咚的成就播報聲還未結束，屬於47區光幕小球的聲音已然響起。
“我託管了這麼久的光幕，好辛苦，你要不要和我說謝謝？”
烏今越沒理它。
因為外出覓食的葵葵樹意識，察覺到庇護所的動靜，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回來了。
聞到熟悉的氣味，葵葵樹剛拖著黑土地開啟門，迎面而來的便是一雙緊緊箍住它樹幹的手臂。
烏今越摟著它，眼眶瞬間就熱了，視線變得模糊。
迷霧大陸過去了九個月，但她卻實實在在在阿塔加希大陸待了七年五個月。
該死的阿塔加希！
“葵葵樹……” 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上最近的一顆葵葵果。
十七顆，數量沒變，但樣子卻大不相同了。
記憶中離開時，那些果子還多是青澀的，只有鵪鶉蛋大小。
而現在，每一顆果實都膨脹到了接近雞蛋的大小，圓潤飽滿。
果皮不再是單純的青色，而是透出橙黃相間的溫暖色澤，彷彿內裡蘊滿了蜜糖與陽光，散發著一股極其誘人的清甜氣息。
所有果子脫離幼果，已然臨近成熟。
不知是否因為太久不見，摟著葵葵樹的樹幹，烏今越總覺得在它身上聞到了春日曬暖的土壤氣味。
她好像突然理解，之前光幕介紹葵葵果時，那句“能感受到陽光味道的果實”是甚麼意思了。
“都長這麼大了……”
她喃喃著，指尖戀戀不捨地在光滑的果皮上流連，彷彿在撫摸久別重逢的孩子臉龐。
這話聽著連她自己都覺出幾分古怪，倒像是外出奔波，歷經滄桑的父母，突然回家見到悄然長大的孩子。
但葵葵樹不覺得。
無論是幼崽，還是枝幹上的這些葵葵果，本質上，其實都是它的孩子。
孩子就是孩子，長大了也還是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