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光齊這個名字,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熟悉他的人們眼前了。
2008年4月28日清晨,京郊那座管理森嚴的監獄沉重的大鐵門,在電機帶動下緩緩滑開一道縫隙。
南鑼鼓巷曾經的驕傲、第二個名牌大學生(第一個當然是肖鎮),昔日前途無量的幹部劉光齊,穿著一身略顯陳舊但漿洗得乾乾淨淨的藍色勞動布外套,提著一個半舊的帆布行李包,邁步走了出來。
四月的暖陽帶著久違的溫度,毫不吝嗇地傾瀉下來,刺得他有些睜不開眼。
他下意識地抬起粗糙了許多的手掌,遮擋在額前,眯著眼看向那輪高懸天際的太陽。陽光灼熱,帶著一種陌生又令人心悸的眩暈感,那或許就是……自由的滋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清晨微涼的空氣混雜著遠處田野的氣息湧入肺腑,沒有鐵窗的阻隔,沒有定時定點的哨聲,這種感覺讓他恍惚了片刻。
“爸……”
遠處一聲帶著試探和激動情緒的呼喊,將劉光齊從紛亂的思緒中猛地拽回現實。他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停著一輛半新的銀色桑塔納轎車,車旁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他的二弟劉光天,穿著件灰色的夾克,鬢角已經花白,臉上帶著複雜難言的神情。
另一個則是他的二兒子劉正則,小夥子顯然精心收拾過,穿著一件嶄新的條紋襯衫,眼眶微微發紅,正快步向他跑來。
“正則?你……你怎麼來了?老二,你也來了……”劉光齊喉嚨有些發緊,聲音乾澀沙啞。他看著比自己記憶中蒼老了許多的二弟和已然長大成人的兒子,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句充滿愧疚的嘆息,“謝謝……謝謝你們還肯來接我。”
劉光天上前一步,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走吧,先回家。淑芬已經在家準備飯菜了,今天咱們好好聚聚。”
坐在車裡,劉正則一邊開車一邊透過後視鏡看著父親:“爸,您別擔心,房子都給您收拾好了。就咱南鑼鼓巷老宅,何叔聽說您要回來,特意給便宜了不少。”
劉光齊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喃喃道:“這麼多年,京城變化真大啊……”
“可不是嘛,”劉光天接話道,“現在到處都在建設,奧運會馬上就要開了,整個京城天天都在變樣。
您還記得咱南鑼鼓巷以前甚麼樣嗎?現在可不一樣嘍!”
車子駛入市區,劉光齊目不轉睛地看著窗外拔地而起的高樓大廈和縱橫交錯的立交橋,不禁感慨萬千。
他記得入獄前,京城超高的建築也沒這麼多,如今竟然有了這麼多摩天大樓。
“爸,您看那邊,”劉正則指著遠處一片現代化的建築群,“那是新起的商務區,好多大公司都在那裡辦公。
我現在跟著二叔做研究,每週都要去那邊開會。”
劉光齊點點頭,心中既為兒子的成就感到驕傲,又為自己錯過這麼多年的發展而感到遺憾。
回到家,簡單的接風宴上,淑芬熱情地給劉光齊夾菜:“大哥,您多吃點,在裡頭肯定吃不好。這是您以前最愛吃的紅燒肉,我特意學的。”
劉光齊吃著熟悉的家常菜,眼眶溼潤:“好吃,比我在裡面做夢夢到的還要好吃。這些年,最想的就是家裡這口味道。”
晚飯後,劉正則拿出一部新手機:“爸,我教您用這個。現在大家都用手機了,聯絡起來方便。”
劉光齊笨拙地學著操作,手指在觸控式螢幕上小心翼翼地點著:“這科技發展真快啊,我進去那會兒還是按鍵手機呢。現在這手機居然能看電視、上網,真是太神奇了。”
“不止呢,”劉光天笑著說,“現在連買東西都不用帶現金了,手機上掃個碼就能付款。過兩天讓正則慢慢教您,您這麼聰明,肯定一學就會。”
幾天後,劉光齊開始找工作,卻屢屢碰壁。一天晚上,他和弟弟坐在院子裡喝茶聊天。
“光天,我是不是太沒用了?”劉光齊嘆氣道,“連個像樣的工作都找不到。今天又去了一家研究所,人家一看我的簡歷就直接拒絕了。”
劉光天給他斟滿茶:“哥,別這麼說。您的情況特殊,很多單位確實有顧慮。
要不這樣,我有個老同學在交通系統,聽說現在計程車行業正好缺人。雖然辛苦點,但是時間自由,收入也穩定。”
劉光齊思考片刻,點點頭:“成!的哥就的哥,靠自己的勞動吃飯,不丟人。
反正我對京城的路熟得很,閉著眼睛都能轉遍四九城。”
很快,在弟弟的幫助下,劉光齊順利拿到了計程車營運牌照,買了一輛復興大眾CNG雙燃料車,成為了編號“京B·N7749”的計程車司機。
第一天出車,劉光齊仔細地把車內打掃得一塵不染,還在車前掛了個平安符。
劉正則特意來送他:“爸,路上小心點,別太累著。中午記得按時吃飯,我媽特意給您準備了便當。”
劉光齊笑著拍拍兒子的肩:“放心吧,你爸我當年可是能在實驗室連續工作三天不喊累的人,開個車算甚麼!倒是你,工作別太拼命,注意身體。”
然而,第一天的工作並不順利。劉光齊對很多新路況不熟悉,導航用得也不熟練。
傍晚收車時,他苦笑著對一起來接他的兒子說:“今天跑了八個小時,才拉了二百多塊錢,油錢都快不夠了。好多地方我都找不著,還得靠問路。”
劉正則安慰道:“沒事爸,熟能生巧。明天我休息,陪您跑一天,給您當導航。
您這麼多年沒在北京轉,變化大著呢。我教您用導航軟體,比問路方便多了。”
2008年5月12日下午,劉光齊正開車經過西四環,忽然感覺車身一陣明顯的晃動。
起初他還以為是爆胎,緊接著就看到路邊高樓上的廣告牌和窗戶劇烈搖晃,發出哐哐的響聲,街邊的人群驚慌失措地湧到馬路中央。
車載電臺裡很快傳來了令人震驚的訊息——四川發生特大地震!劉光齊立即靠邊停車,仔細收聽廣播。
隨後,他毫不猶豫地在車上繫了綠絲帶,加入了志願救援車隊。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他免費運送前往獻血點和捐款點的市民。有一次,他拉到一位著急趕往機場的年輕人。
“師傅,去首都機場,越快越好!”年輕人一上車就急切地說。
路上交談中,劉光齊得知年輕人的家人正在汶川旅遊,至今聯絡不上。到達機場後,年輕人要付錢,劉光齊堅決不收:“快去吧,祝你家人平安。我也只能做這點事了。”
年輕人感激地握住劉光齊的手:“謝謝您,師傅!等找到家人,我一定再來謝您!”
劉光齊擺擺手:“趕緊去吧,家人平安最重要。”
劉光齊也量力而行,捐了2萬人民幣。
時間很快到了8月8日奧運會開幕那天。
整個京城變成了歡樂的海洋,道路實行了嚴格的交通管制。劉光齊早早收了車,回到南鑼鼓巷。
院子裡,鄰居們幾乎都聚在了何雨柱家那臺最大的電視機前。
見他回來,何雨柱熱情地招呼:“光齊回來得正好,開幕式剛開始,快來!”
劉光齊擠了個位置坐下,許大茂給他遞來一瓶冰啤酒:“來,劉哥,今天可是個大日子!”
電視螢幕上,絢爛的焰火照亮了京城的夜空。
當國旗升起時,院子裡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自發地站起身,跟著唱起了國歌。劉光齊感到眼眶發熱,偷偷抹了把眼淚。
開幕式結束後,幾個老鄰居意猶未盡,又圍坐在一起喝起了小酒。
劉光齊對閻解曠開玩笑說:“解曠,你那個閻家饢餅能不能把配的飲料弄大杯點。每次照顧你家生意都覺得不夠下饢的!”
閻解曠笑著回應:“劉哥說得對!明天就開始用大杯,保準讓你們喝個夠!
不過劉哥,您這開計程車感覺怎麼樣?累不累?”
劉光齊喝了一口酒,說道:“累是累點,但踏實啊。
每天拉著各種各樣的客人,聽著天南地北的故事,挺有意思的。
昨天還拉了個外國遊客,還好我英語不錯,給他介紹北京的變化,人家還誇我呢!”
何雨柱端著酒杯問許大茂:“大茂,你有沒有想過咱們國家能變成現在這個模樣?
我記得小時候,咱們連飯都吃不飽,現在都能辦奧運會了!”
許大茂感慨地搖頭:“真沒想到啊!這些年變化太大了。昨天我去工業紀念館,還看到了一些老照片,真是感慨萬千啊。光齊,您說是不是?”
劉光齊點點頭:“是啊,我在裡面那些年,最想的就是看看外面的變化。現在出來了,真是每天都在感嘆時代發展太快了。
有時候拉著客人去那些新地方,我自己都得開著導航,不然真找不著路。”
閻解曠看了看大家,說道:“說起來,咱們這南鑼鼓巷變化也不小。還記得以前咱們院兒裡那棵老槐樹嗎?
現在長得可茂盛了,夏天坐在底下乘涼,聽著你們幾個老哥們兒聊天,感覺特別好。”
“可不是嘛,”何雨柱接話,“樹長大了,孩子們也長大了。時光不等人啊!光齊,你們家正則現在有物件了嗎?”
劉光齊臉上露出笑容:“還沒呢,現在年輕人都不著急,說要以事業為重。
他在研究所工作,忙得很,經常加班。不過我也跟他說了,遇到合適的就處處看。”
幾個老哥們兒一直聊到深夜,回憶過去的歲月,感慨現在的變化,憧憬未來的生活。
劉光齊靜靜地聽著老鄰居們的交談,輕輕呷了一口二鍋頭,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和平靜。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精彩紛呈,而他的世界,從手握方向盤、按下空車燈的那一刻,才剛剛重新開始。但此時此刻,坐在老街坊中間,聽著熟悉的鄉音,他感到了一種久違的歸屬感。
這一夜,南鑼鼓巷95號院的燈光一直亮到很晚,老鄰居們的說笑聲在夜空中迴盪,彷彿又回到了多年前那個親密無間的大雜院時光。對劉光齊來說,這一切既熟悉又陌生,但他知道,這就是他重新開始的地方,是他新生活的起點。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劉光齊逐漸適應了計程車司機的生活。他熟悉了北京的新道路,學會了使用導航軟體,甚至還學會了幾句簡單的英語,用來接待外國遊客。
每天早上,他都會早早起床,把車擦得乾乾淨淨,然後開始一天的工作。中午,他通常會回到南鑼鼓巷,在閻解曠的攤子上買兩個饢餅,配上一大杯飲料,和老鄰居們聊聊天,休息一會兒。
下午,他繼續出車,穿梭在北京的大街小巷。晚上收車後,他常常會和兒子通個電話,或者和弟弟一起喝喝茶,聊聊一天的經歷。
生活雖然平凡,但卻充實而踏實。對劉光齊來說,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自由、踏實、有尊嚴。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幹部,而是一個普通的計程車司機,但他卻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和幸福。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經翻開了新的一頁,而這一頁,將由他自己來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