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碑石灰市的老火鍋店裡，九宮格銅鍋翻滾著紅亮的牛油。
肖承功正用筷子在鍋裡涮著一片鮮毛肚，被邀請吃火鍋的一位政府辦同事舉著茶杯笑道："肖局，這次巫山縣的移民安置方案多虧您親自督導。"
"應該的。"承功將涮好的毛肚夾給大侄女銘萌，"嚐嚐這個，七上八下剛剛好，不過別就真糊弄這幾下。
還是根據實際情況煮熟再吃，看過芯了稍微卷邊了就剛剛好，再繼續煮就過了火候燙老了。"
銘萌正要下嘴，突然"哎呀"一聲，一整碗香油調料潑在了承功的白襯衫上。轉身看見個扎馬尾的姑娘手足無措地站著，手裡還攥著空碗。
"對不起！我賠您衣服！"姑娘慌得聲音發顫，卻在看清承功面容時愣住了——劍眉下那雙眼睛像是嘉陵江的水，清澈見底。
承功擺擺手："地滑難免。"他注意到姑娘的渝州口音，"聽口音是南岸區的？"
"您也是渝州人？"姑娘眼睛一亮，"我叫蔣齊齊，在南岸銅元局長大的。"
銘萌已經買回新襯衫："么爸，咱們還是老鄉呢都是南岸的。"
蔣齊齊捏著錢包的手指發白："這位同志，這件襯衫..."
"老鄉見老鄉，潑碗油碟算甚麼？何況你又不是故意的，沒啥回家換了就成"承功笑著解開袖釦，"我在人大讀書時，渝州老鄉聯誼還往我火鍋裡扔苦瓜。"他指了指銘萌，"這丫頭和她哥更淘，還藏我大學課本來著。"
換好衣服後，承功遞上名片："有困難可以找老鄉幫忙。"他特意強調："我們移民局就在上清寺，主要處理三峽移民事務。"
蔣齊齊接過名片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掌，立刻像觸電般縮回。
承功已經轉身對小周秘書說："小周，明天上午的移民就業培訓方案准備好了嗎？"
"都準備好了。"小周翻開資料夾，"這是各區縣報上來的培訓需求清單。"
承功仔細檢視清單，眉頭微蹙："石柱縣的養殖技術培訓申請人數怎麼少了？上週不是說有二十多戶報名嗎？"
"這個..."小周擦了擦汗，"我馬上打電話核實。"
"不必了。"承功掏出手機，"我直接問石柱移民辦的李主任。"
電話接通後，承功的語氣變得嚴肅："李主任，我是肖承功。你們縣養殖技術培訓的報名人數是怎麼回事？...甚麼？交通不便？...這樣，你統計一下具體困難，我安排車輛接送..."
結束通話電話，承功對自己秘書說："聯絡運輸公司，準備相應中巴車專門接送偏遠地區的移民參加培訓。"
蔣齊齊站在一旁，看著這個認真工作的男人，不知不覺看入了神。
晚上的兩江遊，承功雖然斷斷續續的接電話處理突發事情，不過終究還是滿足大侄女銘萌的要求，陪她夜遊兩江嘛。
不過又在兩江遊輪上碰到了蔣姑娘一行三人，透過銘萌回到南山埡口老家瞭解到，這姑娘還是京影94級表演系的，其他倆女孩是她同學。
週末清晨，華巖寺的晨鐘迴盪在山間。承功揹著雙肩包，陪銘萌來採風。
"么爸，你看這個鏡頭構圖怎麼樣？"銘萌調整著攝像機。
承功認真看了看："要是把香爐放在黃金分割點會更好。"他指著取景框，"我在人大輔修過藝術史。
哎萌萌啊你知道我多羨慕銘翰大侄子能讀國防理工的核物理專業嘛，哪怕是民用的可比勞什子人大政治經濟系有趣多了。"
“么爸，你以後不是那麼忙了也可以自己做一些自己感興趣的實驗甚麼的，有沒規定公務員不能做科研是不是。
何況你跟七叔一起還得過國家自然科學進步二等獎，沒有那個學能拒絕一位長江學者想做科研的要求吧，也就自己協調一下時間！”
“萌萌說得對，等忙活過這兩三年時間再說，全市要移民安置近100多萬的老鄉啊！”
承功第一次聽說還以為是做執行工作沒想到他在萬盛太能幹直接調過來做統籌工作了。
正待叔侄倆聊得熱火朝天的時候，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肖局長？"
蔣齊齊穿著漢服站在銀杏樹下，陽光透過樹葉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小跑過來："我們為了以後拍古風片，以後有劇組要人了好給人家寄相應的資料照片，讓人家挑選。"
承功點點頭："我陪侄女來採風。"他看了看手錶，"十點要去移民辦開會。"
銘萌卻來了興致："你們在拍甚麼題材？"
三個年輕人聊得熱火朝天時，承功接到工作電話："移民安置房驗收？我馬上到。"他歉意地對銘萌說："么爸得先走，你自己..."
"我跟齊齊姐一起回城！"銘萌眨眨眼。
承功想了想，掏出錢包："注意安全。"他特意多抽了幾張鈔票，後面索性把他的稿費卡給了自己侄女"請同學們吃頓飯。你們幾個小丫頭外面玩注意安全啊！"
蔣齊齊看著他匆忙離去的背影，晨光中那個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石階盡頭。
"你么爸工作真忙。"蔣齊齊感嘆道。
銘萌除錯著攝像機："是啊，自從調任移民局局長，他幾乎沒休過週末。上個月為了趕移民安置方案，連續熬了三個通宵。"
"這麼辛苦？"
"么爸說，移民工作關係到千家萬戶的生計，不能馬虎。"銘萌舉起相機，"來，我給你拍幾張，這個光線正好。"……
週一早晨，朝天門碼頭瀰漫著柴油味。承功蹲在移民轉運船邊，用手指抹了下船舷檢查鏽跡。
"肖局長！"蔣齊齊小跑過來，"謝謝您上週..."
承功點點頭，繼續用渝州話詢問船工："老鄉，底艙排水泵試過沒得？"得到答覆後，他在筆記本上記下"王嬸家孫子暈船需靠窗座位"。
京城上級督查組的王組長走過來："小肖，這位是？"
"老鄉家的孩子。"承功簡單介紹，"在京影上學。"他看了眼手錶，"督查組十分鐘後到。"
蔣齊齊想幫忙拿檔案箱，承功已經利落地將它鎖進保密櫃。"移民工作首要原則，"他指了指櫃門上的警示標語，"資料安全重於泰山。"
渡輪駛過江心時突然搖晃，蔣齊齊踉蹌著向前撲去。
承功迅速扶住欄杆，另一隻手虛扶在她手肘處："小心臺階。"那姿態，就像扶一位老人過馬路般端正剋制。
下船時，蔣齊齊聽見承功對移民說："到了魔都，崇明島的新家有菜地，可以種咱們老家的辣椒。
要是在異鄉遇到任何故意欺壓你們的事發生，24小時我的聯絡卡上的電話都能及時聯絡上，老鄉們相信組織、相信政府、更要相信法律。"
他說話時眼角微微彎起，那是她第一次看見他露出這樣的笑容。
"肖局長對移民真好。"她忍不住說。
承功收起筆記本："這是我的工作。這些老鄉背井離鄉不容易，我們要盡力讓他們在新家過得好，是國家發展讓老鄉們離鄉背井這麼遠，我們做的這點都是應該的。
蔣齊齊作為一枚標準文藝青年，突然在這位年輕的局長身上發現這人渾身閃著那種從老一輩革命家身上才看到的赤誠光芒！
週五傍晚，承功在辦公室加班審閱檔案。手機突然響起，是銘萌："么爸！齊齊姐接到個試鏡機會，但劇本有問題..."
半小時後，承功經不住自己大侄女的撒嬌賣萌出現在某個排練室。蔣齊齊正在表演一段哭戲，眼淚簌簌落下。
"情緒太外放了。"承功觀察了很久放下公文包，"移民婦女的悲傷是剋制的。"他示範了一個動作：低頭整理衣角，手指微微發抖，"真正的痛苦往往是沉默的。"
銘萌恍然大悟："對對，就像我在萬盛遇到那次滑坡意外，王大娘就是眼神不聚焦就沉默的應付著來祭拜王大娘丈夫和兒子..."
承功輕輕搖頭，轉移話題："這個角色背景是奉節移民？我認識幾位，可以帶你們去採訪。"
第二天，蔣齊齊跟著承功來到主城近郊長壽移民新村。看著他蹲在地上幫老人穿針線，用奉節方言詢問生活困難，她突然明白了甚麼是真正的表演。
"演員要先學會做人。"臨走時承功說，"記住那些老人的眼神，那才是真實的渝州。"
回程的路虎車上，蔣齊齊偷偷打量承功的側臉。他正專注地在手機上回復工作郵件，螢幕的光映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明明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
九月九日，國際頭部傳媒巨頭鳳凰美洲傳媒集團鳳凰(華夏)傳媒京城釋出會現場閃光燈不斷。
這是國際大導開年大片《霍去病》的女主角衛子夫角色釋出現場，也是鳳凰經紀(華夏)公司簽約蔣齊齊的造勢會，加盟禮物就是“衛子夫”女主角。
這當然是肖橙夏因為自己弟弟一通電話改的，還好小蔣演技、樣貌都線上，集團上下沒有人懷疑過張導調教演員的功底，能把山東大妞調教成國際範大明星開玩笑。
"蔣小姐，您是如何獲得衛子夫這個角色的？"記者追問。
蔣齊齊想看臺下有沒有承功的身影，可惜並沒有。
倒是他大侄女銘萌正在筆記本上寫著甚麼，偶爾抬頭對她鼓勵地點點頭。
"因為遇到了一個好人。"她輕聲說，"他教會我看世界的眼睛。"
釋出會後，承功遲遲發了條簡訊："恭喜，我還有個會議..."
"肖局長！"蔣齊齊鼓起勇氣打過那個聯絡卡的號碼問到，"能請您吃頓飯嗎？就當感謝..."
承功在電話另一端看了看手錶："改天吧，今天要處理移民子女入學問題。"他頓了頓，"對了，張導下面研究生班的導演第一次擔任移民定製劇《巫峽一家人》導演。
導演組選你當“大閨女鳳英一角”要求演員體驗生活，你可得好好演別丟我的人，下週我要去巫山，你可以一起去看看真實的移民村。"
“我會好好體驗生活，好好演的！”蔣姑娘望著承功說道
一週後，在巫山的盤山公路上，蔣齊齊暈車吐得厲害。承功遞來礦泉水："喝點水，馬上到了，這就開始了哈，要記住每一個自己觀察到的，用心體驗。"
移民村裡，他熟練地幫老人劈柴、修屋頂。蔣齊齊想幫忙，卻連水桶都提不動。
"不著急。"承功把她的筆記本還回來，"先觀察，再記錄。"
傍晚時分，他們站在山坡上眺望長江。承功指著遠處的航標燈："那就是移民的新家方向，還做得不夠的，還得想辦法讓為國移民的鄉親們富起來。"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我的工作，就是確保那盞燈不會熄滅。"
回城的渡輪上，蔣齊齊終於明白：有些人就像這長江水，永遠向著大海奔流，不會為任何風景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