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巴裹滿褲腿,汗水溼透衣背,你是誰,為了誰……
電視裡傳來的旋律帶著穿透雨幕的力量,肖承功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望著指揮部外奔騰的濁流,喉結忍不住滾動了一下。
1998年的三月,京城的柳梢剛抽出嫩芽,大會堂的穹頂下,一場關乎國計民生的大會圓滿落幕。
散會的人群中,肖徵握著老戰友霍正業的手,兩人鬢角的白髮在頂燈照耀下格外醒目。
"老夥計,該交班咯。"肖徵的聲音帶著釋然,"看著這些年輕人頂上來,咱們也能安心遛鳥去了。"
霍正業哈哈一笑:"李成林這小子沉穩,接我的班錯不了。倒是肖鎮,放著軍部的位置不坐,偏要去搞甚麼戰略安全,真是個犟脾氣。"
此時的肖鎮正在辦公室整理檔案,窗外的玉蘭花剛開得熱鬧。秘書敲門進來:"肖主任,李成林同志來了。"
"讓他進來。"肖鎮抬頭,看著走進來的李成林,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大哥來了坐。接下來大哥的擔子不輕,尤其是南方的防汛,今年得格外上心。"
李成林坐直身子:"放心吧,防總的預案我看了三遍,各地的堤壩加固進度在修建好的基礎上也在跟進。"
另一邊,渝州的靜園小區裡,覃晶晶正扶著腰在陽臺上曬太陽。聽見鑰匙轉動的聲音,她轉身笑道:"哥哥回來啦?"
肖承功脫下沾著粉筆灰的外套,快步上前扶住她:"跟你說多少次,別總站在風口。"他伸手摸了摸妻子隆起的肚子,"今天倆小傢伙沒鬧你吧?"
"乖著呢。"覃晶晶靠在他肩上,"下午廣場的張阿姨還說,等孩子生了要給做虎頭鞋。"
肖承功笑著颳了下她的鼻子:"那可得提前謝謝張阿姨。對了,媽說這週末就從京城過來,到時候讓她給你燉雞湯。"……
八月的暴雨像是捅破了天,嘉陵江的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
肖承功踩著沒過腳踝的泥水,在臨時搭建的指揮棚裡對著地圖比劃:"通知下游三個村,今晚必須完成轉移!我帶第一隊去王家溝,那裡有幾戶老人不肯走。"
"肖局,雨太大了,山路滑得很!"隨行的老張遞過來雨衣,"要不等天亮再說?"
肖承功已經把褲腿捲到膝蓋:"等不得!王家溝後山有裂縫,萬一泥石流下來就晚了。"他抓起手電筒,"讓鄉親們把貴重東西都帶上,政府會管到底的!"
深一腳淺一腳走在山路上,雨水順著帽簷往下淌。肖承功聽見前方傳來爭執聲,原來是王大娘抱著祖傳的泡菜罈子不肯走。
"大娘,這罈子我讓戰士給您背,咱們先去安置點,那裡有熱乎飯。"肖承功蹲下身,聲音放得柔和,"您孫子還在山下等著呢,咱不能讓孩子擔心不是?"
王大娘抹了把眼淚:"這罈子陪了我五十年……"
"等水退了,我親自陪您回來取。"肖承功接過罈子遞給身後的戰士,"咱們走,我給您拿柺杖。"
就在這時,山下傳來驚呼:"有人掉水裡了!"
肖承功猛地回頭,只見渾濁的河水裡有個身影在掙扎。他甩掉雨衣就往河邊衝,邊跑邊喊:"都讓開!我會水!"
躍入水中的瞬間,刺骨的寒意讓他打了個寒顫。奮力游到近前,抓住對方胳膊時才看清——"蔣齊齊?你怎麼在這!"
將人拖上岸,蔣齊齊嗆得不住咳嗽。看清眼前的人,她突然抱住肖承功的胳膊哭起來:"我就是想來看看……聽說這裡有危險……"
"胡鬧!"肖承功又氣又急,脫下自己的幹外套裹在她身上,"老張,先送蔣同志去安置點,找醫生看看。"他轉頭看向蔣齊齊,眼神複雜,"你好好待著,別再亂跑了。"
嘉魚堤壩上,肖承志的合成旅已經在這裡奮戰了七天七夜。"旅長,沙袋快不夠了!"新兵小李抱著最後一個沙袋跑過來,迷彩服上的泥漿已經結成了硬塊。
肖承志咬開一個麵包,塞給小李半個:"讓炊事班把麵粉袋都騰出來,裝土!告訴大家夥兒,再撐三個小時,後面的支援就到了!"
"是!"小李剛跑出去沒幾步,突然大喊,"旅長!東邊管湧變大了!"
肖承志扔掉麵包就衝過去,渾濁的江水正從堤腳的裂縫裡噴湧而出。"黨員跟我上!"他第一個跳進齊腰深的水裡,"搭人牆!快!"
三十多名戰士立刻跳進水中,用身體組成一道人牆。
肖承志感覺江水像無數隻手在拉扯自己,他死死頂住前面的戰士,吼道:"都站穩了!身後就是老百姓的家!"
雨越下越大,有個年輕戰士體力不支晃了一下,肖承志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挺住!想想家裡的爹孃!"
直到天快亮時,管湧終於被堵住。肖承志癱坐在泥地裡,看著身邊互相靠著打盹的戰士,有個十八歲的新兵懷裡還緊緊攥著沒吃完的壓縮餅乾。
他輕輕把自己的雨衣蓋在新兵身上,掏出懷裡的全家福——照片上秦頌歌正抱著銘盛笑得燦爛。
安置點的臨時舞臺上,覃晶晶正對著鏡子整理軍裝。"晶晶姐,真不用再歇歇?"伴舞的小戰士遞過來熱水,"您剛生了孩子沒多久,這麼淋雨真不行。"
覃晶晶笑著搖頭:"沒事,我這身子骨硬朗著呢。"她摸著肚子上還沒完全消退的妊娠紋,"你肖大哥他們在前線拼命,我唱首歌算啥。"
音樂響起,她深吸一口氣走上臺。雨水打溼了她的頭髮,順著臉頰往下流,她卻笑得格外明亮:"這首《為了誰》,送給所有在抗洪一線的同志們!"
"泥巴裹滿褲腿,汗水溼透衣背……"當唱到這句時,臺下突然響起整齊的合唱。覃晶晶看見前排有個纏著繃帶的戰士,正用沒受傷的左手使勁鼓掌,繃帶滲出的血跡在雨水中格外刺眼。
演出結束後,她握著戰士們的手,發現每個人的手掌都磨出了血泡。"謝謝你們。"她的聲音有些哽咽,"等洪水退了,我給你們做家鄉的酸湯魚。"
"謝謝嫂子!"戰士們齊聲喊道,震得雨棚都嗡嗡作響。
一個月後,洪水終於退去。肖鎮站在新修的堤壩上,看著遠處正在重建的村莊:"通知下去,學校和養老院要先建起來,孩子們不能耽誤上學。"
身後傳來汽車喇叭聲,肖承功抱著雙胞胎下了車:"爸,您看誰來了?"
覃晶晶笑著走上前,遞過來一個保溫桶:"媽燉的排骨湯,您趁熱喝。"
肖鎮接過保溫桶,看著兩個襁褓中的小傢伙,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叫爺爺,爺爺給你們買糖吃。"
不遠處,肖承志正帶著戰士們清理河道。他右臂的繃帶剛拆,就掄起了鐵鍬。
有老鄉送來剛煮好的紅薯,他掰了一半遞給身邊的新兵:"嚐嚐,比壓縮餅乾強多了。"
夕陽灑在每個人的身上,遠處傳來孩子們的歌聲:"你是誰,為了誰,我的兄弟姐妹不流淚……"肖承功望著這一幕,悄悄握緊了覃晶晶的手,掌心的溫度比陽光還要暖。
洪水退去後的第一個清晨,渝州庫區的臨時板房學校裡傳來了朗朗讀書聲。
肖承功踩著滿地的碎玻璃碴走過去,看見三十多個孩子正坐在塑膠凳上,跟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師念課文。
"李老師,您怎麼不在安置點休息?"肖承功輕聲問。
李老師轉過身,手裡的粉筆在鐵皮黑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娃娃們耽誤不起課。你看,這是王二丫的作業本,泡了水還攥在手裡呢。"
牆角處,扎著羊角辮的王二丫正用曬乾的作業本練字,紙頁上的褶皺像她臉上的笑紋。"肖叔叔,我家的牛找到了!"小姑娘舉著鉛筆跑過來,"爺爺說等房子蓋好了,就教我耕地。"
肖承功蹲下來幫她理好作業本:"叔叔給你們蓋結實的教學樓,比原來的還漂亮,好不好?"孩子們齊聲喊"好",聲音脆得像剛剝開的橘子。
不遠處,肖承志正帶著戰士們清理廢墟。他右臂的石膏剛拆,就掄起了錘子砸斷牆上的鋼筋。"旅長,歇會兒吧!"新兵小李遞過來水壺,"您這胳膊再使勁該留後遺症了。"
肖承志仰頭灌了口涼水,抹了把嘴:"你看那牆根下,張大爺正拾掇他的竹編筐呢。咱多幹點,他們就能早一天住新房。"
張大爺聽見這話,直起佝僂的腰笑:"肖旅長,等我編好這筐子,給你家那口子買菜用!"
“張大爺,那感情好哈!”承志熱情的回應道
九月的京城,工人體育館燈火通明。"同心抗洪"賑災義演的橫幅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後臺化妝間裡,蔣齊齊正對著鏡子系軍裝紐扣。
"齊齊,這枚霍去病的仿製金牌真捐啊?"助理捧著錦盒不捨地問。這是電影《霍去病》的道具,劇組特意用足金打造的仿製品。
蔣齊齊點頭,指尖劃過金牌上的紋路:"比起前線戰士用命換來的平安,這點東西算甚麼。"
她看向窗外,廣場上擠滿了自發前來捐款的群眾,有白髮蒼蒼的老人顫巍巍遞過存摺,有穿校服的學生把零花錢塞進捐款箱。
晚會現場,主持人剛報出蔣齊齊的名字,臺下就響起雷鳴般的掌聲。
她抱著吉他坐在舞臺中央,一束追光打在身上,歌聲清亮得像山澗清泉:"《我們走在大路上》送給大家......"
唱到副歌時,她突然舉起錦盒:"這枚金牌拍賣,所得全部捐給災區!"臺下立刻有人舉牌:"我出五十萬!一百萬!"最終,一位戴眼鏡的中年人以三百萬拍下,他舉著金牌說:"這是咱華夏人的骨氣!"
後臺的捐款熱線響個不停。接線員小張對著話筒哽咽:"謝謝您,大爺......甚麼?您是退休教師?......好好好,我們一定把您的五千塊送到孩子們手上......"
輪到覃晶晶上場時,臺下突然安靜下來。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站在舞臺中央:"洪水無情人間有愛因為我們都相信,明天一定會更好。"
全場觀眾跟著鼓掌,掌聲裡混著不少人的抽泣聲。
晚會結束時,捐款總額的電子屏定格在十八億。肖鎮站在後臺,看著手裡的捐贈名單:有企業家捐的建材,有農民捐的糧食,還有海外華人包機送來的藥品。
"爸,您看這份清單。"肖承勳遞過來一張紙,"蔣齊齊把她那套佘山別墅也捐了,說是要將捐款換成災區兒童的療養中心。"
肖鎮點點頭,望向窗外的萬家燈火:"老百姓心裡都有桿秤啊。"
他拿起筆,在名單上添了一行字:"承勳啊湊個整,追加32億用於災後產業重建。
低調點,南山、神龍、創業和揚子江用不著宣傳,踏實做事!"
此時的渝州安置點,張阿姨正教年輕媳婦們納鞋底。
"這針腳要密,戰士們穿著才結實。"她手裡的鞋底已經納好了三十多雙,"等天冷前,得讓娃娃們都穿上新棉鞋。"
收廢品的老王推著三輪車經過,車斗裡裝著撿來的塑膠瓶:"張大姐,這瓶子賣了錢給孩子們買鉛筆!"
三個月後,第一批重建的民居封頂了。王大娘抱著她的泡菜罈子走進新房,摸著牆上雪白的瓷磚掉眼淚:"比我年輕時住的土坯房亮堂十倍!"
學校的操場上,孩子們正在上體育課。王二丫跑得最快,羊角辮在風裡飛。
李老師站在新教學樓前,看著牆上"感恩"兩個鎏金大字,突然對著遠方敬了個不標準的禮。
肖承功牽著覃晶晶的手,看著雙胞胎在草坪上爬。"你看三哥,"覃晶晶指著不遠處,肖承棟正幫老鄉除錯新買的拖拉機,"三哥還有這手藝活兒?"
肖承功笑了:"隨他折騰,他可是港理工正宗的機械自動化專業畢業,年輕時還很喜歡鑽寶馬動力的動力車間的人。"
他低頭看向懷裡的兒子,小傢伙正抓著一片銀杏葉往嘴裡塞,"等他們長大了,我要告訴他們年的夏天,有無數人用肩膀扛起了這片土地。"
夕陽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傳來孩子們的歌聲:"我不知道你是誰,我卻知道你為了誰......"風穿過新栽的楊樹林,沙沙作響,像在應和這跨越山海的約定。
這便是華夏兒女的模樣——災難面前從不低頭,廢墟之上總能開出新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