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9月21日，首都的天空碧藍如洗，帶著初秋特有的清爽。
肖鎮站在軍委大樓的落地窗前，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左手腕。
那枚陪伴了他整整三十一個春秋、見證了他從青澀走到成熟的漢密爾頓腕錶，靜靜地躺在書桌抽屜裡。
取而代之的，是手腕上這塊嶄新的百達翡麗潛航者——承棟那小子送的生日禮物，定製款，深棕色鱷魚皮錶帶溫潤貼合，低調中透著難以言喻的貴重。
這傢伙一直偏愛皮帶腕錶的質感，這塊表算是送到了心坎上。
十天前和么爸么媽、李小云還有家人們一起過的那個生日，彷彿還在眼前。
他今天要去中樞領導那裡彙報工作，公文包裡裝著三份沉甸甸的報告。
每一份，都凝聚著無數人的心血，也牽動著國家的未來。
“坐吧，鎮娃子。”熟悉的川音在寬敞的辦公室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領導放下手中的檔案，指了指對面的沙發，“把報告給我看看。哦，先把茶几上那面鏡子遞給我，人老了，看東西費勁嘍。”
肖鎮依言遞過鏡子，恭敬地將三份報告放在寬大的辦公桌上。
最上面是《1984年度國防工業和科技發展報告書》，厚厚的一冊；下面是同樣份量的《1984年度東京金融活動執行報告書》。
而在兩者之間，他夾進去的三張紙，此刻顯得格外單薄——《辭職報告書》。
老鄉領導的目光銳利如鷹，幾乎沒怎麼猶豫，手指一捻，就將那三頁辭職報告輕飄飄地抽出來，隨手扔在桌角，彷彿那只是幾張無關緊要的廢紙。
他徑直拿起那份國防工業報告，翻開，專注地看了起來。
肖鎮對此毫不意外，他熟稔地拉開靠牆的櫥櫃，毫不客氣地找出領導珍藏的頂級川茶，自顧自地泡了起來。
辦公室裡很快瀰漫開熟悉的茶香，帶著蜀地山水的清冽。
他端著茶杯，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看著領導一頁頁、一行行地仔細審閱，偶爾用紅筆在某個段落旁重重地畫上標記。
時間在靜謐中流淌，窗外的日影緩緩移動。
接近一個小時後，領導才抬起頭，揉了揉眉心，對著似乎有些昏昏欲睡的肖鎮招招手：“鎮娃子，過來。這些紅筆圈出來的地方，你給我好好講講。”
肖鎮立刻精神一振，拉過一張簡潔實用的宜家辦公椅，坐到領導旁邊。
他翻開報告，對著那些標記，一條一條，深入淺出地解釋起來：三線基地整合的最新進度、核心院所的技術突破、重點型號的研製瓶頸、經費使用的詳細流向……他的聲音不高，但條理清晰，資料紮實，每一個決策背後的考量都說得明明白白。
從基礎材料到尖端電子，從常規武器到戰略威懾，涉及的範圍之廣、專業之深，讓領導聽得時而凝神思索，時而微微頷首。這一講，就講到了正午的飯點。
“人是鐵，飯是鋼。走，先吃飯去！”領導放下報告，站起身來，舒展了一下筋骨，“好久沒吃火鍋了，今天整點巴適的！”
午餐就在機關小食堂的雅間，地道的川菜，麻辣鮮香，紅油翻滾，吃得兩人額頭都沁出了細汗，肖鎮更是大呼過癮，彷彿又回到了巴山蜀水的歲月。
“痛快！”領導放下筷子，滿足地嘆了口氣，隨即眉宇間又染上一絲憂色，“哎，年紀不饒人啊。下午你抽點時間，跟我一起去看看老馮和老陳那兩個老夥計吧。
身體都不太好了，見一面少一面嘍。”
語氣中帶著對崢嶸歲月的感慨和對戰友的深切關懷。
飯後，肖鎮被特勤人員帶到一間安靜的休息室，小憩片刻。
躺在簡單的行軍床上，他卻沒有多少睡意。
腦海裡翻騰著上午彙報的細節，更盤旋著那兩份報告承載的重任。
國防工業體系經過兩年多的全力整頓，佈局更趨合理，效率顯著提升。
而那筆支撐起這一切的600億人民幣特別企業債（以日元貸款結算），其商票部分的償付，正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
當初透過日本金融機構搭橋貸款，年化利率壓到了5.6%的低點。
由聯合銀團（以興業資本為核心）進行過橋操作，只收取1個點的微薄利潤，這幾乎已經是貼著成本線在運作，低得不能再低了。
真正讓這筆債務變得“划算”甚至“盈利”的，是資本市場的魔力。
聯合銀團巧妙地利用這些代表國家信用的優質商票，在東京市場進行代償抵債券的操作。
短短兩年時間，在資本的推波助瀾下，這些債券的票面價值竟然被炒高到了135%！
日本市場的流動性實在太過充裕，那些尋求穩健收益的資金——尤其是保守的日本老太太團——對這種有國家信用背書的“硬通貨”趨之若鶩。
肖鎮對此心知肚明，他嚴格控制著債券的實際PE（市盈率）估值，絕不敢像炒作股票那樣去拔高國防工業債券的價值。
萬一被國際遊資盯上，利用這個“價值窪地”玩一把對沖做空，那將引發不必要的風波和風險。
目標客戶，穩穩鎖定在偏好低風險、長期持有的保守群體就足夠了。
至於那些追求更高收益的年輕太太團？自然有風險更高、包裝更華麗的CDO（債務抵押債券）地產再抵押債券等著她們。
金融這盤棋，肖鎮下得極其謹慎。
前幾年，國家將當初投入東京市場的“復興基金”（國資性質）成功轉換為完全市場化運作的“興業資本”。
在完成對財政部的鉅額分紅後，還特意留下了20億美元作為再投資的本金。
正是這筆本金，在肖鎮及其團隊的精準操盤下，在東京市場掀起了驚濤駭浪。
1983年和1984年，除了按計劃撥付給國內維持整個國防工業體系運轉和研發的鉅額資金外，還分別向國內回流了41億和46億美元的驚人分紅！
這些真金白銀，嚴格按照軍方佔70%、地方佔30%的比例，注入港城華夏銀行的專用賬戶，成為支撐國家戰略發展的又一強力引擎。
上午領導最關心的核心問題之一，就是這不可思議的高額利潤從何而來。
肖鎮在報告中寫得清楚，也在口頭解釋中坦誠相告：秘訣在於“加了點槓桿”。利用日本市場寬鬆的融資環境和低利率，興業資本實施了適度的槓桿操作，放大了資本收益。
這種高槓杆的運營模式，將持續到1987年前。
之後的三年，將是快速有序撤離、鎖定利潤的關鍵期。
因為到那時，該賺的、能賺的，已經賺得盆滿缽滿，是時候帶著豐厚的戰利品，從容離開東京這片喧囂的“獵場”了。
報告裡清晰地指出，透過複利滾動投資，截止1984年，綜合盈利已達到初始投資的287%。
如果專案能按計劃完美收官，預計總盈利將達到令人瞠目的500%！
這還不包括後續幾年按比例持續回流到特別賬戶的年度利潤分紅。
領導還特別詢問了商飛寬體客機專案的進展。
肖鎮的回答帶著自豪：C929樣機已經完成了全部試飛測試科目，表現優異！
他向領導保證，用不了多久，首長們出國訪問，就能乘坐我們華夏人自己設計、自己製造的大型寬體客機，翱翔於世界各國的藍天之上。
國際適航證的申請工作也在有條不紊地推進，進展順利。
同時，商飛旗下的魔都、渝州、長安三大飛機制造廠，並沒有閉門造車，它們依然積極地承接了麥道和波音等國際巨頭的飛機部件生產訂單，比如機翼的某些分段、大型輪胎和起落架關鍵軸承等，在合作中學習，在學習中提升。
至於麥道公司試圖透過合資生產DC80專案給魔都廠下“裹著蜜糖的慢性毒藥”的企圖，在肖鎮這位“守門員”的嚴密盯防下，自然未能得逞。
不過，對於魔都地方上與麥道在非核心民品領域的合資意向，肖鎮並未過多幹涉，只是冷靜觀察。
他更關注的是核心自主能力的提升，為此，他再次協調聯合銀團，向商飛長安飛機制造廠提供了3億美元的專項貸款，大大加速了國產C929生產基地的建設和研發最佳化程序。
肖鎮深知視窗期的重要性，他語氣堅定地向領導強調：“如果一切順利，最遲到1985年1月，我們300座的國產大飛機C929就能獲得國際適航證！
過了這個技術和市場準入的‘蜜月視窗期’，以後想再拿證，就沒那麼容易了。
那將是全球幾大飛機制造巨頭激烈博弈的時代，你卡我的脖子，我斷你的後路，鬥爭與合作並存，大家都要在殘酷的國際市場競爭中學會生存。”
他頓了頓，略帶嘲諷地補充道：“現在就有那麼一撥剛回來沒多久的人，在高談闊論甚麼‘全球化分工’、‘造不如買’，甚至在最高階別的科技戰略會議上鼓吹這套。
被我當眾駁斥得啞口無言，直接癱在了座位上！
這些人，還有他們那些在海外背景複雜的直系親屬，現在正接受多部門的嚴格審查。
京城裡又有人開始嘀咕‘肖鎮有毒’了？
隨他們說去，我肖鎮行得正坐得直，乾乾淨淨，經得起任何審查！
至於那些自己跳出來‘尋死覓活’的，我們這些堅持自主創新路線的‘自主派’，可不會慣著他們！”……
下午的金融專案專題說明會，換到了保密級別更高的會議室。
面對一眾位高權重但對現代國際金融操作細節瞭解有限的老同志，肖鎮搖身一變，成了深入淺出的金融講師。
他從最基礎的債券概念講到複雜的衍生品運作，從東京市場的資金流動性講到匯率波動風險，從槓桿原理講到風險對沖策略……耐心細緻，掰開了揉碎了講解。
這場高強度的“金融掃盲課”，一直持續到凌晨時分。
當肖鎮終於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餓著肚子走出戒備森嚴的機關大院時，天空已泛起魚肚白。
臨別時，領導親自將他送到門口，把那三頁原封未動、甚至沒被展開細看過的《辭職申請書》，鄭重地塞回到他手裡。
領導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深邃，語重心長：“鎮娃子，你的心思我懂。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1985年之後，組織上考慮還要在你肩上壓更重的擔子呢！
你這身本事，國家正是用人之際，想慢慢溜號？
想都別想！中樞的幾位老夥計，可都捨不得放你這個‘滑不溜秋’的寶貝疙瘩走。”
肖鎮握著那輕飄飄又重若千鈞的三頁紙，看著領導眼中毫不掩飾的信任與倚重，心中唯有苦笑。
這情勢，看來自己想安安穩穩熬到退休，怕是要再幹上一輪才行了！
第三天，肖鎮正在科工委他那間堆滿檔案和模型的常務副主任辦公室裡處理公務，桌上的紅色專線電話驟然響起。
接起電話，是軍部值班室的命令：立刻到軍部開會。
肖鎮放下電話，揉了揉眉心，對助理周小洲交代了幾句，便起身下樓。
司機李啟文早已將車停在樓前。車子平穩地駛入戒備森嚴的軍部大院，經過嚴格的登記檢查，肖鎮徑直走向那棟熟悉的辦公大樓，在一扇標著“肖徵”名字的門前停下，抬手敲響。
“進來！”裡面傳來么爸肖徵那渾厚而威嚴的聲音。
肖鎮推門而入。肖徵正埋首於一份檔案，眉頭緊鎖，筆走龍蛇。
他抬頭看了一眼肖鎮，只微微點了下頭，便又繼續專注於眼前的批閱。
辦公室裡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氣氛嚴肅而凝重。
過了四五分鐘，肖徵才終於放下筆，抬起頭。他摘下老花鏡，目光如炬地看向肖鎮，神情是從未有過的莊重：“肖鎮同志！”
肖鎮立刻挺直腰板，肅立回應：“到！”
“現在，祖國將一項光榮而艱鉅的任務，正式交給你去完成！
你有沒有信心，堅決執行命令，不辱使命？”肖徵的聲音沉穩有力，在房間裡迴盪。
“有！堅決完成任務！請首長指示！”肖鎮的回答斬釘截鐵，目光堅定。
肖徵拿起桌上一份蓋著鮮紅大印的檔案，沉聲宣讀：“軍部84甲號命令！命令：空軍中將、國防科學技術工業委員會常務副主任肖鎮同志，即日起，卸任科工委常務副主任職務……另有任用！”
聽到“卸任”二字，肖鎮心頭猛地一跳，一絲難以抑制的輕鬆和期待湧了上來——難道是辭職報告批了？么爸終於鬆口了？
然而，他這念頭剛升起不到五秒鐘，肖徵已經放下第一份命令，拿起了第二份同樣蓋著鮮紅大印的檔案，繼續宣讀起來。
這份命令的內容，讓肖鎮剛剛浮起的那點輕鬆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和一絲“果然如此”的無奈。
他升職了！正式接任國防科學技術工業委員會主任一職！
並且，按照命令的表述和慣例，預計在明年的八一建軍節，他肩膀上將星的數量，將從兩顆增加到三顆——晉升上將！
宣讀完畢，肖徵嚴肅的表情緩和下來，換上長輩的關切。
他示意肖鎮坐下，解釋道：“正事說完了。明天上午，你去老馮同志的辦公室一趟。
他的身體……是真的撐不住了，已經正式向組織遞交了辭呈，中樞批准了。
老馮向上級鄭重推薦了你來接替他。
他要去顧問委員會，和老夥計們一起專心療養治病了。”
肖鎮聽完，心中對老主任馮老充滿敬意與擔憂，但對自己這“扶正”的結果，卻實在提不起太多興奮勁兒。
他那點關於提前退休、含飴弄孫的念想，又一次被現實無情地碾碎了。
正常退休？對他來說，怎麼就那麼難如登天！
正式接任科工委主任後，肖鎮並未燒甚麼“新官上任三把火”。
過去兩年多，作為常務副主任，實際上科工委的日常運轉、重大決策和中長期戰略規劃，早已在他的主持下有序推進。
他只是在一次簡短的晨會上，與全體班子成員和主要司局負責人正式見了面。
會議僅僅持續了十二分鐘，肖鎮言簡意賅地強調了“延續既定戰略、狠抓落實、嚴守紀律”三點要求，便宣佈散會。
會後，他獨自在科工委大樓裡轉了一圈，各個辦公室、實驗室門口都駐足片刻，沒有驚動裡面忙碌的工作人員。
最後回到自己那間視野更開闊的主任辦公室，將周小洲叫了進來。
“小周，工作一切照常推進，按我們之前規劃好的步驟走就行。”
肖鎮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語氣平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不過，有兩件事，你要親自輔助班子成員抓，務必抓嚴抓實。”
周小洲立刻拿出筆記本：“主任您指示。”
“第一，防諜保密工作，要全面升級！
特別是接觸核心技術和戰略規劃的人員，審查要更嚴，日常監督要更密。
樹欲靜而風不止，國際上的眼睛，盯著我們的人可不少。”
肖鎮的眼神銳利如刀，“第二，從明年起，科工委系統及所屬各院所、企業，原則上不再招聘、聘任具有歐美及其他特定境外國家留學背景的人員。
國內自己培養的國防院校人才，無論是數量還是質量，都已經足夠支撐我們的發展！
核心技術崗位，必須牢牢掌握在根正苗紅、知根知底的人手裡。
這條，要作為硬性規定寫入人事制度。”
周小洲迅速記下，重重點頭：“明白！主任，這兩條我立刻著手落實，形成方案報您審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