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後,中都城上空陰雲密佈。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像是要在頃刻間崩塌下來,將整座城池碾為齏粉。
深秋的北風,從燕山方向灌進城中,捲起街面上的枯葉與塵土,打在沿街店鋪的木板上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路上的行人比往日少了許多,偶爾幾個匆匆而過的身影,也是裹緊了衣袍低著頭趕路。
瞧那副模樣,似乎預感到了甚麼不尋常的事即將發生。
趙王府坐落在中都城正北,是整座都城中僅次於皇宮的建築。
朱漆大門高達丈許,門前立著兩尊漢白玉石獅,獅口怒張,獠牙森然。
門楣上懸著一塊御賜金匾,上書“趙王府”三個大字,筆力遒勁,金光燦燦。
然而今日的趙王府,與往日大不相同。
王府正門外的整條長街,已經被清空。
街道兩側的店鋪,全部關門閉戶,窗戶上釘著厚厚的木板。
街口堆起了半人高的鹿角拒馬,拒馬後面是密密麻麻的金國兵卒,披甲執戟。
他們排列成陣,將王府護衛得如同鐵桶一般。
這些兵卒少說也有千人,分成三層陣列排布。
最外層是持盾步兵,一人高的鐵盾並排而立,盾面上鑄著猙獰的獸面紋,在陰雲下泛著冷厲的暗光。
盾牌之間的縫隙裡,伸出無數支長矛。
矛尖寒光閃爍,如同一排排擇人而噬的獠牙。
中間一層是弓箭手,人人腰間掛著兩壺羽箭,手中的硬弓已拉到半滿。
箭鏃上淬著幽綠色的光芒,那是見血封喉的劇毒。
他們的手指扣在弓弦上,只要一聲令下,千百支毒箭便會如暴雨般傾瀉而出。
最內層緊貼著王府圍牆的,是一隊身穿鐵甲的近衛精兵,各個身材魁梧,手持長柄戰斧。
這些是完顏洪烈從金國禁軍中挑選出來的精銳,每一個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卒,手上不知沾了多少宋人的鮮血。
除了這些普通兵卒,陣列中還可以看到一些身穿奇裝異服的身影。
有的是頭頂戒疤的番僧,手中握著銅鈸或金剛杵;
有的是腰懸彎刀的西域武士,面色陰鷙,目光如鷹;
還有幾個穿著黑色勁裝的漢人武者。
雖然混在軍陣中,身上卻散發著內家高手特有的氣息。
今日這個場面,完顏洪烈幾乎將他能調動的所有力量,全部堆在了王府門前。
整條長街鴉雀無聲。
只有風吹過旗幟時,發出的獵獵聲響。
以及那些兵卒甲冑偶爾碰撞發出的金屬摩擦聲。
所有人都在等,等那個傳聞中的青衣道人出現。
趙王府的正廳中,完顏洪烈端坐在主位之上。
他今日沒有穿往日的錦袍,而是換了一身金國宗室的正式朝服。
玄黑色的袍服上繡著金線雲紋,腰間束著玉帶,頭上戴著貂皮暖帽。
這一身裝扮莊重而威嚴,卻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重。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
那節奏時快時慢,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安。
雖然面上依舊保持著王爺的威儀,但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卻怎麼也掩飾不住。
廳中兩側坐著數名武將和幕僚,個個面色凝重,無人敢出聲。
這些平日裡在中都城中趾高氣揚的大人物,此刻卻像是被甚麼東西扼住了喉嚨,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幾分。
鳩摩羅坐在完顏洪烈下首的客座上,依舊是那副平靜從容的模樣。
暗紅色的袈裟,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手中的紫檀佛珠緩緩捻動,嘴唇微動,像是在默誦甚麼經文。
他垂著眼簾,彷彿外面的千軍萬馬與他毫無關係。
完顏康站在父親身側,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掌心已經出汗,握著的劍柄似乎都被打溼了。
他的目光不斷在廳門和窗外之間來回遊移,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時而咬牙切齒,時而面露恐懼。
昨晚他幾乎一夜沒睡,閉上眼睛就是邱白那張平靜得可怕的臉。
“報......”
就在此時,一聲高呼從外面傳來。
緊接著就看見,一名侍衛從門外跌跌撞撞地衝進來,單膝跪地,聲音抖得厲害。
“啟稟王爺,那……那道士來了!”
“他們正從長街那頭走過來,在他的身邊跟著三個女子!”
此言一出,廳中的氣氛驟然凝固。
完顏洪烈敲擊扶手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敞開的廳門,望向王府大門的方向。
雖然隔著重重院牆和上千兵卒,但他彷彿已經看見了那道青色身影,正朝著這邊一步步走來。
“來了多少人?”
一名幕僚舔了舔嘴唇,忍不住問道。
“就……就四個人。”
侍衛的聲音裡滿是不可置信。
“千真萬確,只有四個人。”
此言一出,廳中眾人面面相覷。
有人鬆了口氣,覺得四個人能翻起甚麼浪;
也有人面色更加凝重,因為他們知道那個道士的可怕。
完顏洪烈站起身來,邁步走到廳門前,雙手負在身後,望著大門的方向。
他的背影依舊挺直,但袖口微微顫抖的布料,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大師......”
他看著鳩摩羅,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
“你可有把握?”
鳩摩羅捻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眼睛清澈如水,卻深不可測。
他望著門外那片灰暗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難說。”
他的聲音依舊平和舒緩,像是在談論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還得交手之後才知道。”
雖然他很想說,自己能打過那個叫邱白的道士,但是昨晚仔細想過此人的戰績,這讓他也有些拿捏不準。
尤其是歐陽鋒居然都不是他的對手。
這個訊息,對他的影響最大!
完顏康聽到這話,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猛地轉過身來,聲音尖厲得幾乎破音。
“大師,這可不能說難說啊!”
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雙腿也在微微發抖,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一般,只能靠著身後的柱子勉強站穩。
“你若敗了,我和父王的命可就沒了啊!”
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帶著從未有過的恐懼。
甚麼金國小王爺的威儀,甚麼趙王世子的風度,在這一刻全部崩塌殆盡。
完顏洪烈看著兒子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惱怒。
他猛地轉過身來,沉聲喝道:“康兒!”
完顏康被父親這一喝,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但眼中的恐懼卻絲毫未減。
他看著父親,嘴唇抖了抖,想說甚麼又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