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兒,你莫要相信他!”
包惜弱看著神色變化的完顏康,急得淚流滿面,嘶聲喊道:“他是騙你的,他才是那個害得我們一家骨肉分離的人!”
楊康的胸膛劇烈起伏,目光從母親臉上掃過,又落在完顏洪烈那威嚴而篤定的面容上。
一邊是生母的泣血之言,一邊是給了他一切尊榮的父王。
兩個人的拉扯,讓他難以分辨。
他的腦子裡彷彿有無數根弦,在此刻同時崩斷。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楊鐵心。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沒有怨恨,只有令人窒息的、卑微的期盼。
可此刻,這種期盼在楊康眼中,卻變成了要將他拖入深淵的枷鎖。
他在上都過得好好的,有愛他的母親,還有愛他的父王,就是這個人的到來,讓他所擁有的一切,都變成了笑話。
他若是認了這個父親,金國小王爺的身份便灰飛煙滅,等待他的將是叛國賊子的罵名,以及無窮無盡的追殺與落魄。
他不想承受這種被撕扯的感覺。
他只想讓這一切停下來。
所以,該如何做呢?
思及此處,完顏康的眼神漸漸冷了下來,握劍的手也漸漸穩了下來。
劍尖,指向了楊鐵心。
“我不是宋人。”
他看著楊鐵心,聲音冰冷,沒有一絲溫度。
“我是完顏康,是大金國的小王爺。”
“你……你休想碰我娘,也休想毀了我的家。”
“......”
楊鐵心聽到這話,頓時如遭雷擊。
他站在那裡,渾身僵硬,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他的親生兒子,用劍指著他,說他不是他的父親。
他的嘴唇顫抖著,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心,像是被人一刀一刀地剜著,疼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緊咬牙關,堅定的上前一步。
不是要攻擊,只是想靠近兒子,想摸摸他的臉,想告訴他:
爹不怪你,爹從來沒有怪過你。
但楊康不知道,只覺得這個男人好討厭。
他看見楊鐵心上前,又驚又怒。
在極度的緊張與恐懼之下,他的手比腦子更快。
劍,刺了出去。
噗嗤!
那一劍,又快又狠。
正中楊鐵心的胸口。
劍鋒刺入皮肉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楊鐵心低下頭,看著胸口的劍。
劍身沒入半尺,鮮血順著劍刃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兩滴……
他抬起頭,看著楊康。
眼中沒有恨意,沒有悲哀,也沒有怒火,只有深入骨髓的無奈。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我不怪你”,想說“好好照顧你娘”,想說“爹對不起你”……
但喉嚨裡湧上來的血,堵住了所有的話。
“鐵心——”
包惜弱見到這幕,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沒有想過,會發生這一幕。
愣了片刻,她才回過神來,發出一聲尖叫,撲上去抱住楊鐵心。
她的眼淚像決堤的河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楊康拔出劍,鮮血噴湧而出,濺了他一身。
他握著劍,手上沾滿了血,整個人呆住了。
噹啷!
劍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連退數步,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手上殷紅的血,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他……他殺了人。
他殺了那個自稱是他親生父親的人。
完顏洪烈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嘴角不易察覺地微微上揚。
隨即又化作一臉沉痛,他快步上前扶住踉蹌的楊康。
“康兒莫怕。”
他低聲安慰道:“你殺的,只是一個意圖謀害你母妃、顛覆王府的逆賊。”
“你是本王的好兒子,是大金的功臣。”
邱白見到這幕,也是有些發愣。
他一直站在旁邊,沒有出手。
因為他知道,有些事情必須當事人自己去面對。
楊康的選擇,楊鐵心的命運,都只能由他們自己來決定。
但他沒想到,楊康真的會刺出這一劍。
他身形一晃,出現在楊康面前,一掌拍出。
然而,他的掌力還沒有拍出,楊鐵心卻是連忙急呼:
“邱道長,不要!!!”
邱白聞言,眉頭一皺,手上的力道頓時鬆了幾分
但,即便是收回了力道,也不是完顏康能夠承受的。
一掌襲來,完顏康哪怕是運起內力來抵禦,整個人依舊倒飛出去,撞在院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院牆被撞出一個凹坑,碎磚簌簌落下。
他口中鮮血狂噴,染紅了白色的錦袍,整個人軟軟地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
邱白沒有再看完顏康,而是扶住了搖搖欲墜的楊鐵心。
他伸手按在楊鐵心後心,九陽真氣源源不斷地渡入他體內,護住他的心脈。
但劍刺得太深了。
心臟已破,回天乏術。
楊鐵心的臉色蒼白如紙,氣息越來越微弱。
但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住了包惜弱的手,又看向邱白。
“惜弱……我不怪他……”
他的聲音細若遊絲,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他是我們的兒子……他還小……不懂事……別怪他……”
包惜弱哭著點頭,淚如雨下。
“我知道……我知道……”
楊鐵心又看向邱白,眼中滿是懇求。
“道長……念慈……拜託了……”
那是他在這世上最後的牽掛。
那個跟了他十八年的養女,那個他當成親生女兒一樣疼愛的丫頭。
邱白見此,一切都已成定局,他也沒多說甚麼,只是點了點頭。
“你放心。”
楊鐵心聽到這三個字,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然後,那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的手,無力地垂下。
眼睛,依然睜著。
望著楊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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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惜弱抱著楊鐵心的屍體,哭得撕心裂肺。
十八年了。
她等了十八年,盼了十八年,終於等到了丈夫回來。
可相聚不過片刻,便是永別。
她抬起頭,看向楊康。
那一眼中,有母愛,有絕望,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恨意。
“康兒……”
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你……你殺了你爹……”
楊康靠在牆根,口中還在往外滲血,整個人像是傻了一樣,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瞳孔渙散,彷彿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包惜弱收回目光,不再看他。
她低下頭,看著懷中的丈夫,伸手輕輕合上他的眼睛。
“鐵心,你等等我。”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句尋常的家常話。
“我這就來找你。”
她撿起地上的鐵槍,那杆她珍藏了十八年的鐵槍,楊鐵心當年的兵器。
槍頭雖然已經鈍了,但依舊鋒利得足以刺穿人心。
她將槍頭對準自己的胸口,閉上眼睛,用力刺入。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