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瀘溪的船是次日午後出發的。
邱白在碼頭僱了條船,船家是沅江上的老手,姓周,六十來歲,一輩子都在江上討生活,對這一帶的水路爛熟於心。
他見僱船的是一群年輕男女,也不多打聽,只是幫著把行李搬上船,又額外在船艙裡鋪了兩層乾草墊子。
“幾位客官,夜裡江上風涼,多墊一層暖和些。”
船沿沅江東下,兩岸的風景緩緩後退。
瀘溪的莽莽群山漸漸被拋在身後,山勢越來越低,水面越來越寬。
夕陽西斜時,天邊燒起一片絢爛的晚霞,將整條沅江染成流動的銅鏡,連船舷上晾著的舊漁網都被鍍上了一層暖光。
幾隻晚歸的水鳥從船尾掠過,翅膀幾乎擦著水面,帶起一串細碎的漣漪,很快就消失在暮色深處。
傻姑蹲在船頭,歪著頭看水裡的影子。
她手裡攥著一根從岸上折來的蘆葦,時不時伸進水裡攪一下,驚起幾尾小魚,便咯咯笑起來。
那笑聲清脆天真,在暮色中傳出去很遠,惹得岸邊的幾個浣衣婦人紛紛抬頭張望。
“傻姑,吃飯了。”
穆念慈從船艙裡探出半個身子,手裡端著一碗熱粥。
粥是周船家在船尾的小灶上熬的,放了些魚乾和薑絲,熬得稠稠的,熱氣直冒。
傻姑戀戀不捨地放下蘆葦,跑進船艙接過粥碗,捧在手裡呼哧呼哧地吹氣。
穆念慈在她旁邊坐下,看她吃得滿臉都是粥漬,便拿出帕子替她擦嘴。
傻姑也不躲,仰著臉讓她擦,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念叨著。
“魚魚……魚魚跑了……”
夜色降臨後,江風漸漸涼了。
周船家把船泊在一處背風的江灣裡,生了堆小火燒水煮茶,自己披了件蓑衣蹲在船尾抽菸。
煙鍋裡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滅,像一個沉默的燈塔。
幾個年輕人各自歇下,船艙裡漸漸安靜下來。
只有船底的水聲嘩嘩地響著,時遠時近,像是這艘小船在黑暗中的呼吸。
穆念慈睡不著,她躺在乾草墊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船艙頂部的篾席發呆。
篾席已經舊了,有幾處破洞透出外面的天光,能看見幾顆稀疏的星子。
耳邊是沅江的水聲,周船家偶爾的咳嗽聲,還有傻姑均勻的呼吸聲。
傻姑睡在她旁邊,蜷縮成一團,懷裡還抱著那根已經蔫了的蘆葦,嘴角掛著一絲笑意,不知在做甚麼好夢。
她輕輕掀開毯子,儘量不發出聲響地坐起來,拿起靠在艙壁上的紅纓槍,悄悄出了船艙。
甲板上,外面的月光正亮。
江灣的水面平靜如鏡,月亮倒映在水中,被微微的波紋拉成一條顫動的銀線。
岸邊的蘆葦在夜風中沙沙作響,遠遠近近,像是有人在低聲說話。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夜鳥的啼叫,短促而寂寥,很快又被水聲吞沒。
穆念慈在船尾找了塊平整的地方坐下,將紅纓槍橫在膝上,從懷中取出一塊舊的棉布,開始擦拭槍頭。
其實槍頭並不髒,今天也沒有用過。
但她就是想擦一擦,想做點甚麼讓手不閒著。
槍桿上那些劃痕在月光下格外清晰,每一道都是父親楊鐵心留下的印記。
她擦著擦著動作慢了下來,手指停在一道最深的劃痕上,反覆摩挲。
腳步聲在身後響起,很輕,踩在木船板上發出細微的吱呀聲。
穆念慈沒有回頭,她知道來的是誰。
這些日子同吃同住同行,她已經能分辨出每個人的腳步聲。
黃蓉的腳步輕快而機敏,落地無聲;邱白的腳步穩如磐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傻姑的腳步蹦蹦跳跳,毫無規律可循。
而身後這個腳步聲,輕盈中帶著幾分冷冽,是李莫愁。
李莫愁在她身邊坐下,沒有馬上說話,只是將劍放在一旁。
劍鞘擱在船板上發出一聲輕響,然後就是沉默。
她不是個多話的人,從小在古墓長大,習慣了安靜,也習慣了一個人待著。
她知道穆念慈不需要那些空洞的安慰話。
安慰是這個世上最無用的東西,它改變不了任何事實,填補不了任何空缺。
“以前在古墓的時候......”
李莫愁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
“我師父有一把舊木梳,放在妝奩裡從不用的。”
“我問她為甚麼不換把新的,她說那是祖師婆婆留下的。”
穆念慈聽到李莫愁這自言自語的話,手指在槍桿上停了一下,她覺得莫愁妹妹似乎意有所指。
“後來我偷跑出來的那天晚上,路過師父的房間,看見她拿著那把木梳在燈下坐了很久。”
李莫愁的聲音很平靜,望著波光粼粼的水面。
“我沒有進去跟她道別。”
“因為,我怕一進去,就走不了了。”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著穆念慈手裡的紅纓槍。
月光照在槍頭上,泛著清冷的光。
“你比我勇敢。”
李莫愁在穆念慈的身邊坐下,語氣真摯。
穆念慈搖了搖頭,聲音有些沙啞。
“我不是勇敢,是沒辦法回頭。”
“你還有能回去的古墓,而我沒有能活過來的父親。”
李莫愁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遞給穆念慈。
穆念慈接過來一看,是一封折得整整齊齊的信。
封口還是新的,火漆上甚麼都沒有印,只是用普通的蜂蠟封住了。
“我寫的。”
李莫愁說,聲音似乎比平時更淡了幾分,“給師父和師妹的。”
“這是我出走以來,給她們寫的第一封信。”
夜風吹過江灣,將岸邊的蘆葦吹得沙沙作響。
兩個少女並肩坐在船尾,月光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搖搖晃晃。
穆念慈將那封信還給李莫愁,然後舉起手中的紅纓槍,在月光下緩緩轉了一圈。
槍頭上的紅纓已經有些舊了,顏色從鮮紅褪成了暗紅,但依舊鮮豔,像一團凝固的火焰。
“他臨終前看我的最後一眼.......”
穆念慈忽然開口,聲音在夜風中微微發顫,咬著牙說:“那眼神裡有遺憾,有歉疚,但唯獨沒有恨。”
“他被自己的親生兒子一劍刺穿胸口,可他到死都沒有恨過那個人。”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說起父親臨終時的細節。
那些畫面在她的夢裡反覆出現過無數次,每一幀都像是烙在眼皮內側,閉上眼就能看見。
但她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描述過。
此刻說出來,只覺得壓在胸口的那塊巨石松動了一絲縫隙,透進來的不是輕鬆,而是讓她眼眶發酸的疼痛。
“他只是一個父親。”
穆念慈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夜風吹散。
“不管兒子做了甚麼,他都不忍心怪他。”
“可我能怪。”
“這個世界上總要有人替他覺得委屈。”
李莫愁沒有說話。
正如穆念慈所說,自己還有能回去的古墓。
師父和師妹她們都還活著,自己隨時可以回去,回到那個終南山深處冷清的石室。
一切都還是原來的樣子。
可她從來沒有回去過。不是不能回,是不敢。
至於為甚麼不敢,她自己也不太說得清楚。
或許是因為,她覺得對不起師父。
或許是因為,她怕回去之後就不想再出來了。
又或許,只是因為路途太遠,而她還沒有走夠。
“你以後會回去嗎?”穆念慈問。
李莫愁想了想,然後點了點頭。
“會的。”
她的聲音依舊很淡,卻比剛才多了一分篤定。
“一定會的。”
她在心裡默默加了一句:讓邱道長陪我一起。
但她沒有說出口。
有些話,適合藏在心底,而不是放在夜風中任其飄散。
夜深了,月亮升得更高了些。
江面上的銀線越來越長,像是連線天際與人間的一條路。
兩個少女並肩坐在船尾,默默望著那條銀線在波光中碎裂又彌合,彌合又碎裂。
誰也沒有再說話,但那種沉默不再是壓抑的,而是像月光一樣輕柔地覆蓋在她們肩頭。
船艙那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響,片刻後又歸於安靜。
那是邱白的腳步,他起來巡了一圈,看見船尾的兩人,沒有打擾,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回去。
李莫愁的眼角餘光,捕捉到了那個一閃而逝的青色身影,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在月光下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甚麼表情。
穆念慈將紅纓槍靠在船舷上,槍頭朝上,直指天際那輪明月。
“我會去金國。”
“然後,將所有的恩怨了結。”
“然後,我就會跟著邱道長好好練武功。”
兩個少女的對話,隨著夜風皺起,吹散在沅江的波濤中。
只有那輪亙古不變的月亮靜靜地懸在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