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說這是你親眼所見?”
黃蓉站在人群最前面,抬手指著裘千丈,厲聲喝問。
她的聲音不大,但所說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此話一出,全場驟然安靜下來。
河水的轟鳴聲依舊在耳邊,但渡口上幾十號人像是被同時點了啞穴,齊刷刷地盯著這個從人群裡走出來的少女。
這個陌生的少女,顯然是頭一回來。
畢竟,這周圍的人都知道,那扛鼎渡河之人乃是鐵掌幫的幫主,江湖人稱鐵掌水上漂的裘千仞。
他們這些看熱鬧的,誰敢招惹啊。
唯有這些剛來瀘溪的人,才會敢如此說話。
裘千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眸微微眯起。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嗤笑一聲。
“你說你是黃藥師的女兒?”
“是。”
黃蓉的語氣冷得像臘月的湖水。
“我就是黃藥師的女兒,黃蓉。”
裘千丈捋著鬍鬚,搖了搖頭,也沒有反駁她是與不是,而是作出一副長輩教訓晚輩的姿態來。
“小姑娘,老夫方才說的句句屬實。”
“黃藥師做的那些事,你一個小丫頭哪裡知道?你那時候怕是還在襁褓裡呢。”
沒等黃蓉答話,他又話鋒一轉,語重心長地說:“不過你也莫要怪黃藥師。”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九陰真經那樣的武學至寶,誰見了不眼紅?”
“黃藥師雖然手段毒辣了些,但說到底也是為了讓桃花島的武功更上一層樓。”
“你要怪,就怪那部經書不該現世,不該惹得天下人爭來搶去。”
他這番話聽著,像是在替黃藥師開脫。
實際上,他已經把黃藥師的罪名坐實了。
手段毒辣、害死周伯通、搶奪經書,樁樁件件都是板上釘釘的口吻。
黃蓉聽到這話,不由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正待發作,一隻溫暖的手掌又按在她肩上。
她緩緩回頭,卻見邱白從人群中緩步走了出來。
他站在黃蓉身側,淡淡地看著裘千丈。
他沒有說話,只是那麼安靜地站著,渡口的喧囂、河水的轟鳴、圍觀者的竊竊私語,彷彿都在這一刻淡去了。
裘千丈被他看得心裡發毛,捋須的手不自覺地停了下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閣下說周伯通被黃藥師害死,是親眼所見?”
“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
裘千丈看著邱白,微微昂首,沉聲道:“他黃藥師本身就是這樣的人,你難道還想要為他開脫不成?”
“呵呵,還真是個狡猾的老傢伙。”
邱白搖搖頭,挑眉道:“半個月前,周伯通從桃花島離開,乃是在下親眼所見,你又從何得知呢?”
“嘶.......,這怎麼.......”
圍觀的人群中有人倒吸一口涼氣,開始交頭接耳。
“跟裘幫主說的對不上啊!”
“就是,他們到底誰說的才是真的?”
......
裘千丈聽到這話,見人群中風向有變,頓時臉色也有所變化,但很快便鎮定下來。
他冷哼一聲,端起架子,指著邱白道:“你又是何人?憑甚麼說老夫說謊?”
“你說你見過周伯通?還說他從桃花島離開過?”
“你這不是在胡說八道嗎?周伯通被黃藥師害死都多少年了,你說你之前還見過他,你是見鬼了嗎?”
裘千丈話說到這裡,搖了搖頭,嘆息道:“年輕人,江湖上的事,你聽說過的不如親眼見過的多!”
邱白沒有回答他的連珠炮,而是腳下輕點,身形如風般來到那尊銅鼎前。
圍觀的幾個鐵掌幫弟子見此,頓時面色一緊。
見邱白如此,連忙想要上前攔阻,卻被邱白身上那股無形的氣場所懾,腳下遲疑了一瞬。
就這麼一瞬間,邱白已經來到了鼎前,而後伸手在鼎身上輕輕一拍。
鐺!
鼎身發出一聲空洞的迴響。
那回響悠長而單薄,在渡口上空盤旋了好幾息才消散。
然後他轉身看著裘千丈,嗤笑道:“你這銅鼎是空的。”
話說到這裡,邱白抬手抓住鼎耳,輕輕的就舉了起來。
“底下就澆灌了一層銅皮,敲上去聽不出來,但扛起來輕了不止一半。”
此言一出,周圍的幾個鐵掌幫弟子立刻變了臉色。
圍觀的人群更是炸開了鍋,驚訝不已。
“空的?那鼎是假的?”
“這麼說,剛才那個水上漂也是……”
“不會吧,那麼大的鼎,就算空的也輕不到哪去啊。”
“你胡說!”
裘千丈勃然大怒,臉色漲得通紅,指著邱白厲聲道:“小道士,你懂甚麼?”
“老夫鐵掌水上漂的名號,是憑真本事打出來的!”
“你一個乳臭未乾的年輕人,憑甚麼質疑老夫?”
邱白並不理會他的怒吼,挑眉看著他,輕笑道:“真正的裘千仞,鐵掌功獨步天下,一雙肉掌能斷金碎石。”
“要不,你全力以赴,朝我打一掌。”
“亦或者,你全力以赴,接我一掌。”
“如何?”
聽到這話,裘千丈緊咬牙根,面色鐵青。
他自己的本事,他還不清楚嗎?
裘千丈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手,然後他強撐道:“你胡攪蠻纏,老夫習武半生,還需要你一個小輩來評頭論足?”
邱白根本不理會他的嘴硬,繼續道:“水上漂的功夫也確實名不虛傳,但,我說的是真正的裘千仞,不是你。”
“你剛才渡河時,腳下踩的是一排事先打好的木樁,河底的暗樁還留著痕跡。”
話說到這裡,他伸手指了指河面。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見湍急的河水中隱約可見幾根木樁的頂端,水流從樁身兩側衝過時濺起的浪花,明顯與周圍不同。
裘千丈聽到這話,臉色變了幾變。
他張開嘴還想說甚麼,想要搬出裘千仞的名頭來以勢壓人,但就在這時邱白又開口了。
“剛才那句關於木樁的話,其實是騙你的。”
邱白雙手負在身後,語氣隨意,像是在解釋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把戲。
“真正的裘千仞用的是鐵掌功,一雙手練得如同鐵鑄,能斷金碎石。”
“而他硬功的底子極好,下盤紮實,方才那樣的情況絕不會腳下晃動。”
“剛才你放鼎時腳下那一晃,就已經暴露了你的底細。”
“至於河裡有沒有木樁,除了你,又有誰事先知道?”
“混蛋,你這臭道士.......”
此言一出,裘千丈如遭雷擊。
他連退數步,撞在身後的鐵掌幫弟子身上,把那弟子撞得差點摔倒。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些年他招搖撞騙走南闖北,仗著鐵掌幫的名頭唬住了不知多少人。
從來沒有一個人,敢像眼前這個年輕道士一樣,一層一層地把他的底細剖開了給人看。
圍觀者終於炸了鍋,聲音此起彼伏。
“搞了半天是個冒牌貨!”
“那剛才甚麼親眼看見周伯通被打死,也是他編的了?”
“我就說,堂堂鐵掌幫幫主,他怎麼會空手在這兒給人說書!”
.......
“裘千丈。”
這三個字將最後一層遮羞布也撕了下來。
邱白的聲音不大,卻將所有的喧囂都壓了下去。
“你冒充令弟四處招搖撞騙,就不怕他知道了找你算賬?”
裘千丈整個人僵在那裡,嘴唇哆嗦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鐵掌幫的弟子們也是面面相覷,慌忙拉住自家幫主的親哥哥。
“我再問你一遍。”
黃蓉上前一步,冷冷盯著裘千丈,一字一頓道:“周伯通到底是誰害死的?”
“沒……沒死,周伯通沒死。”
裘千丈身子一抖,終於垮下臉來。
他不敢抬頭看黃蓉的眼睛,支支吾吾了片刻。
“老夫方才……都是胡說八道,只是想借著黃藥師的名頭嚇唬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聽不見。
“嚇唬人?”
黃蓉冷哼一聲,指著他喝道:“你嚇唬人的時候,專門挑我爹的名頭來糟蹋?你嚇唬人的時候,連別人沒死的謠都敢造?”
裘千丈被她問得啞口無言,面色鐵青。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但看著黃蓉逼視的目光,又縮了回去。
這位在江湖上招搖撞騙了多年的老騙子,頭一次在一個小姑娘面前說不出話。
“下次再讓我聽見你汙衊我爹,別怪我不客氣。”
黃蓉指著他,扔下這句話,轉過身去不再看他。
裘千丈如蒙大赦,連那尊銅鼎都沒顧上拿,低著頭灰溜溜地擠開人群就走。
幾個鐵掌幫弟子慌忙跟上,其中一個人的腰帶鬆了也顧不上系,踩在青苔上滑了一跤,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了。
圍觀的山民們紛紛鬨笑起來。
“原來是個冒牌貨!下次別來瀘溪騙人了!”
“那空銅鼎不要啦?扛回鐵掌峰還能接著用!”
黃蓉沒有跟著笑,她知道真正的裘千仞武功高強,江湖上能跟他過招的人屈指可數。
可以說是五絕之下第一人,也不為過。
但眼前這個冒牌貨,卻藉著他弟弟的名頭,四處汙衊別家高手,連爹爹的名聲都敢拿來胡亂糟蹋。
如此人物,當真是讓她都不知道說些甚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