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成都,暑氣正盛。
白日裡日頭毒辣,青石板路被曬得滾燙,蒸騰起扭曲的熱浪。
但只要避開午時最毒的日頭,躲在樹蔭下,那熱便消散幾分。
亦或是呆在臨河的茶館裡,搖著蒲扇,啜一口涼茶,倒也不算難熬。
邱白三人此刻正在青羊宮。
這是成都香火最盛的道觀,相傳為老子騎青牛過函谷關後,尹喜在此建觀供奉。
宮觀佔地頗廣,古柏參天,殿宇莊嚴。香客絡繹,煙霧繚繞。
邱白一身青衫道袍,在此地毫不突兀。
他甚至與觀中一位老道士攀談了片刻,聊了些道家經典,養生導引之術。
老道見他談吐不凡,氣度沉凝,還以為他是哪位高道門下,態度頗為客氣。
不過,邱白身為武當門徒,說是道門高徒也不為過,只是他沒有張揚。
殷素素牽著張無忌,靜靜跟在後面。
她不是道門中人,對經義典故興趣不大,但很喜歡這裡的清靜。
尤其在三清殿後的庭院裡,有幾株百年銀杏,枝葉亭亭如蓋,灑下滿地陰涼。
微風穿庭而過,帶來隱約的檀香,讓她連日緊繃的心神,稍稍鬆弛了幾分。
倒是張無忌這小傢伙,他對殿中那些形態各異的神像很感興趣,扯著殷素素的衣袖,小聲問這個是誰,那個管甚麼。
殷素素所知有限,有些答不上來。
還是邱白回頭,溫聲為他講解幾句。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他肩上,髮梢灑下斑駁光點。
他今日換了身月白色的道袍,寬袍大袖,更襯得身形挺拔,氣質出塵。
有那麼一瞬間,殷素素恍惚覺得,眼前這個青年,不像是江湖中人。
如此看上去,倒像是個隱居山林的讀書人,或是道觀裡潛心修行的道士。
“師孃?”
邱白的聲音將她拉回神。
殷素素一怔,才發現自己竟盯著他看了許久,不禁臉上微微一熱,慌忙移開視線。
“怎麼了?”
“沒甚麼。”
邱白笑了笑,指著前方道:“那邊是八卦亭,據說有高人曾在此推演天機,咱們去看看?”
殷素素輕聲應道:“好。”
三人在青羊宮逛了大半日,中午在觀裡的素齋堂用了頓清淡齋飯。
午後,他們坐在後山的涼亭裡歇腳。
山風穿過亭子,帶來陣陣涼意。
遠處隱約傳來道士誦經聲,悠遠平和。
張無忌玩累了,趴在石桌上打盹。
殷素素輕輕搖著蒲扇,為他扇風。
邱白坐在對面,望著亭外蔥鬱的山色,忽然輕聲道:“師孃,你以前……來過這種地方嗎?”
“天鷹教行事,與道門佛寺素無往來。”
殷素素聞言,搖了搖頭,幽幽道:“我年少時性子野,更不耐煩這些清靜地。”
頓了頓,她抬眼看他,唇角微彎。
“倒是你,身為武當弟子,來這種道觀,該像回家一樣吧?”
邱白啞然失笑,搖了搖頭說:“武當是武當,青羊是青羊,雖同屬道門,但傳承不同,規矩也不同,不過……”
他望向遠處殿宇飛簷,眼神悠遠。
“這種安寧,確實讓人心靜。”
殷素素靜靜看著他。
這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似乎從未真正瞭解過這個便宜徒弟。
他武功蓋世,殺伐果斷。
可此刻坐在涼亭裡,卻有種與世無爭的平和。
矛盾,卻又奇異地和諧。
她殊不知,這就是經歷過九年義務教育的年輕人。
他們可以當牛馬,可也很善良。
邱白忽然轉頭,笑著問道:“師孃當年,應當也去過不少地方吧?”
殷素素一怔,眼中閃過一絲恍惚。
“是啊……年輕時跟著爹爹和哥哥,天南海北地跑過。”
“江南水鄉、塞北風沙、東海波濤……都見過。”
她輕嘆一聲,語氣裡帶著淡淡的懷念,卻又很快染上苦澀。
“只是後來……十年困守孤島,再入中原,已是物是人非。”
邱白沉默片刻,為她續上茶水。
“往後,師孃想去哪裡看看,弟子可以陪你去。”
這話說得自然,殷素素卻心頭一跳。
她抬眼看向邱白,青年目光清澈,神情坦然,似乎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可她分明感覺到,話裡藏著某種超情緒。
她慌忙垂下眼睫,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飾瞬間的慌亂。
“往後的事……往後再說吧。”
傍晚時分,三人回到客棧。
張無忌今天跑了一一天,累得夠嗆,洗漱完就早早的睡了。
殷素素洗漱後,坐在床邊,看著兒子恬靜的睡顏,為他掖好被子,嘴角不自覺地彎起。
今天,無忌笑得很開心,她自己……似乎也短暫地忘記了那些沉重的心事。
坐在窗邊,望著外面漸起的燈火,她的心中有些亂。
今日在青羊宮,她看著邱白給無忌講解時溫柔耐心的模樣,看著他在涼亭裡安靜望山的側影……
那些畫面,總在腦海裡揮之不去。
她不是懵懂少女。
有些東西,她懂,卻不敢懂。
正出神,門外傳來輕輕叩響。
“師孃,睡了嗎?”
是邱白的聲音。
殷素素穩了穩心神,起身開門。
“掌櫃的剛熬的,清熱解暑。”
邱白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碗冰鎮綠豆湯。
“我看你今天臉色有些倦,喝點再睡。”
殷素素接過碗,指尖碰到他的手,微微一顫。
“謝........謝謝。”
“師孃客氣了。”
邱白站在門外,沒有進去的意思,只溫聲道:“明日還要去採買物資,您早些休息。”
說罷,他點點頭,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殷素素低頭,目光不知不覺落在桌上那碗綠豆湯上,心中某一處,微微一動。
她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街道已安靜許多,只餘幾處攤販的燈籠還亮著。
夏夜的風帶著餘溫,吹動她頰邊的髮絲。
隔壁房間,隱約傳來邱白打坐調息的綿長呼吸聲。
殷素素聽著那規律的聲音,心中一片寧靜。
這一路行來,邱白的存在,像一道堅實可靠的屏障,擋開了外界的風雨險惡。
他對無忌的悉心照料,對自己的尊重維護,她都看在眼裡。
可是……
她想起白日茶館裡他說的那句話,想起他偶爾看向自己的眼神。
那裡面的情緒,似乎並不僅僅是徒弟對師孃的敬重。
殷素素抿著嘴唇,手掌輕輕按住心口。
那裡,有種久違的悸動,讓她感到慌亂,又有一絲說不清的……期待。
她已是未亡人,還有無忌要撫養。
而邱白,年輕、強大、前程遠大……
“殷素素,你在胡思亂想甚麼。”
她低聲自語,用力搖了搖頭,試圖甩開那些不該有的念頭。
可有些種子一旦落下,便悄然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