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六年,暮春三月。
江南的春意已濃,桃紅柳綠,草長鶯飛。
然而在遠離海岸線的外海之上,氣氛卻截然不同。
鉛灰色的低垂雲層下,海水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墨藍色。
波濤湧動間,帶著鹹腥與肅殺的氣息。
十餘艘大小不一的船隻呈弧形列陣,散佈在海面上,桅杆如林,船帆獵獵,旗幟鮮明。
居中一艘最大的福船上,桅杆高懸一面白色大旗,旗上繡著一隻振翅欲飛的黑色雄鷹,鷹目銳利,爪牙猙獰,周邊繡著圈圈火焰紋路。
此,正是天鷹教旗號!
船首處,數人迎風而立。
為首者正是天鷹教少主殷野王。
他年近三旬,面容繼承了幾分其父殷天正的硬朗,卻又多了幾分江南子弟的俊逸。
只是眉宇間那股桀驁與精明,絲毫不遜乃父。
此刻他並未穿戴甲冑,依舊是一身錦緞箭袖袍,外罩一件玄色披風,手中把玩著一柄鐵骨折扇,看似閒適,眼神卻如鷹隼般銳利地掃視著前方海面。
在他身側,左右各站一人。
左邊是個身形微胖,麵皮白淨的中年漢子,未持兵刃,雙手攏在袖中,臉上總帶著三分笑意。
此人,正是天鷹教玄武壇壇主白龜壽。
此人看似和氣,實則內功深厚,尤其擅長綿掌與內力,在江南武林頗有名號。
右邊一人則身形瘦削,面容冷峻,十指修長,指尖把玩著三柄薄如柳葉,寒光閃閃的飛刀。
此人,正是神蛇壇壇主封文煥。
他賴以成名的三十六路追魂飛刀絕技,在百步之內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令人防不勝防。
順著他們的目光望去,遠處海平面上,黑壓壓一片船影正破浪而來,數量比天鷹教這邊多出近半。
船頭旗幟雜亂,但主要可分為兩種。
一種是藍底上繪著猙獰鯨魚圖案的巨鯨幫,另一種是黃沙底色上交叉兩柄分水刺的海沙幫。
兩幫船隊雖聯合,但陣型隱約有些前後參差,顯是配合並不十分默契。
“少主,瞧這陣勢,海沙幫和巨鯨幫這回是下了血本,把壓箱底的家當都搬出來了。”
白龜壽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臉上笑容更盛,對殷野王道:“不過看他們那亂糟糟的樣子,定然是烏合之眾。”
“今日一戰,我們只要將他們給擊潰,這江南沿海的鹽場、漕運、港口生意,往後可就是咱們天鷹教一家說了算了!”
“是啊。”
封文煥手指一翻,指尖的飛刀靈巧地轉了個圈,被他輕輕捏住,冷峻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語氣中帶著幾分譏誚。
“這兩幫仗著多年經營漕運,盤踞江南水陸要道,在江南作威作福這麼多年。”
“如今碰上咱們天鷹教,這才幾年功夫?”
“咱們將他們從陸上打到海上,從碼頭打到鹽場,硬是被咱們逼得聯手,跑到這外海上做最後掙扎。”
封文煥呵呵一笑,沉聲道:“呵呵,可見他們兩幫氣數已盡。”
“白壇主,封壇主,不可大意。”
殷野王聽著兩位得力手下的言語,臉上卻並無多少輕鬆之色。
他唰地一聲開啟摺扇,輕輕搖動,目光依舊鎖定著越來越近的敵船,沉聲道:“爹將天鷹教交到我手上,是信任,更是擔子。”
“江南局面複雜,元廷官府、各路漕幫、鹽梟、乃至其他武林勢力盤根錯節。”
“我們天鷹教能迅速崛起,靠的是爹和諸位老兄弟打下的底子,更是藉著明教反元大勢的東風。”
“但樹大招風,今日若敗,先前所有努力都可能付諸東流。”
“今日之戰,關乎天鷹教未來十年氣運。務必全力以赴。”
殷野王臉上露出凝重,沉聲道:“這一戰,我們必須勝,而且要勝得漂亮,不能讓我爹失望,更不能讓總教的兄弟們小瞧了咱們。”
聽到他提的總教,白龜壽和封文煥神色都鄭重了些。
“少主放心,咱們準備充分。”
白龜壽收起笑容,一臉正色,低聲道:“為了以防萬一,李堂主率領的天市堂精銳弟兄,就埋伏在東邊那片礁石群后面。”
“只等這邊戰事焦灼,或者對方有埋伏後手時,便會殺出,定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李天垣乃是殷天正的師弟,殷野王的師叔,執掌天市堂,武功高強,老成持重,行事老辣,是天鷹教中除殷天正父子外,最重要的人物。
有他在暗中策應,確是多了一層保障。
而且,有他作為後手,確實讓人安心不少。
殷野王聞言,臉色稍霽,點了點頭。
他收起摺扇,用扇骨輕輕敲打著手心,忽然話題一轉,笑著說:“前些時日,江南的明教兄弟有訊息傳來。”
“哦,不知道是甚麼好訊息?”
封文煥聽到這話,臉上露出幾分驚喜。
白龜壽也是轉頭看向殷野王,滿臉的好奇。
“我爹和楊左使他們,已經陪同邱道長……”
殷野王說著,忽然改口,笑著說:“哦,現在該叫邱教主了,他們從波斯回來了,前些日子好多江南的明教兄弟前去光明頂,聽說是要舉行教主極位大典。”
“這次,他們將正式推舉邱白道長為明教第三十四代教主。”
“嘖嘖,君子劍邱白……邱道長,現在該叫邱教主了。”
封文煥搖了搖頭,臉上露出幾分不可思議又帶著敬佩的複雜神色,帶著幾分豔羨的語氣說:“這才幾年光景?他初出江湖時,雖然擊敗了空性神僧,名動一時,可誰能想到他有今天啊?”
“短短數年的時間,他不僅武功據說已至傳說中的先天之境,更是整合了四分五裂的明教,連失落數十年的聖火令,都給他從萬里之外的波斯找回來了!”
“這份本事,這份運氣……”
封文煥話到此處,搖了搖頭,嘆息道:“真不知該說他是有通天的本事,還是踩了狗屎運。”
“話不是這麼說的,我見過他。”
殷野王搖了搖頭,眼前閃過當年在金陵城中所見,那個青衫磊落,劍氣沖霄的年輕道士身影,緩緩道:“當年便覺他深不可測,絕非池中之物。”
“如今看來,還是低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