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甬道的盡頭是一扇刻滿星紋的巨門。
陸昭明指尖觸上冰涼的青銅門扉,懷中星隕玉佩驟然迸發出刺目銀芒。門縫中滲出的氣流裹挾著鐵鏽與腐土的腥氣,吹得慕青璇鬢髮散亂。她死死攥住裂紋遍佈的天衍羅盤,指節因劇痛繃得發白——蘇九娘妖丹破碎的痛感經由無垢仙體百倍放大,早已在她經脈裡燒成一片火海。
“門後有東西……在啃噬靈氣。”輪椅上的晏清塵突然開口。三千金針從他袖口游出,在黑暗中織成一張細密的感知網,“不是活物,卻比活物更貪婪。”
彷彿印證他的話,門內驟然響起齒輪卡死的刺耳摩擦聲!
百里驚鴻的酒葫蘆“啪”地砸在鏽蝕的齒輪陣列上,琥珀色的酒液順著溝槽蜿蜒流淌。老劍修獨臂按住腰間斷水劍,醉眼猛地清明:“退後!”
轟——!
巨門炸裂的瞬間,十二具人形機械踏著藍焰衝出。它們軀幹鑲嵌著暗紅晶石,關節轉動時發出骨骼錯位的脆響,眼眶裡跳躍的幽光精準鎖定了陸昭明的左眼。
“是‘噬靈傀’!”慕青璇咳著血厲喝,“別讓它們碰到玄骨……”
話音未落,領頭機械已撲至陸昭明面門!五指如刀刃般直插他脊背,空氣中爆開冰晶凝結的細響。陸昭明左瞳銀芒暴漲,玄冰鑑功法隨本能運轉,一掌拍向機械胸口——
咔嚓!
寒霜順著金屬關節急速蔓延,機械動作驟然僵滯。可那暗紅晶石突然漩渦般吞吸起冰靈力,不過三息便將玄冰融成黑水!
“蠢貨!用凡鐵!”百里驚鴻的怒罵混著劍鳴炸響。斷水劍鞘如鐵棍般掃中陸昭明膝窩,他踉蹌跌開的剎那,一道灰濛濛的劍光擦著他髮梢掠過,精準劈在機械脖頸的青銅鉚釘上。
金屬頭顱滾落塵埃。
沒有鮮血,只有暗紅晶石深處傳來嬰兒啼哭般的尖嘯。
“看見鉚釘沒有?”百里驚鴻一腳踹飛另一具機械,酒氣噴在陸昭明耳邊,“這鬼東西是‘滅法之戰’的遺毒,專克修士靈力!用蠻力砸關節!”
戰鬥頃刻間陷入死局。
噬靈傀根本無視術法攻擊。晏清塵的金針撞上晶石便化為齏粉;慕青璇強行催動羅盤推演弱點,反噬卻讓她嘔出帶著冰渣的血;蘇九娘九尾虛影剛現,機械眼眶幽光便如毒蛇般纏向她丹田舊傷。
陸昭明喘息著格開一記重拳,虎口已被震裂。玄冰鑑失效後,他只能憑客棧夥計練出的笨功夫周旋。每一次拳腳撞擊都震得脊骨深處那截九曜玄骨灼痛難當,彷彿有甚麼東西要從骨髓裡鑽出來……
“右邊!”慕青璇嘶聲示警。
陸昭明急側身,一柄幽藍光刃擦著他肋骨劃過,衣襟瞬間焦黑捲曲。劇痛讓他左眼視線陡然翻轉——銀瞳竟穿透機械軀殼,清晰照見核心處蜷縮的嬰孩狀黑影!那黑影臍帶般連線著暗紅晶石,正貪婪吮吸著他傷口溢散的血氣。
“是怨嬰煉成的器靈……”慕青璇讀懂他眼中驚駭,臉色慘白如紙,“它們是靠吸食修士怨氣成長的活兵器!”
彷彿被這句話刺激,十二具機械突然捨棄眾人,齊齊撲向陸昭明!
千鈞一髮之際,地底響起龍吟。
不是敖燼的清越龍嘯,而是混著鐵鏈掙斷聲的、洪荒巨獸般的咆哮!整條甬道劇烈震顫,噬靈傀動作齊齊一滯。
“重力場在減弱!”晏清塵猛地抬頭。他輪椅下蔓延的金針正飛速軟化,“是星髓礦脈共鳴……陸昭明!用玉佩引動星辰之力!”
陸昭明想也不想扯下頸間玉佩,狠狠拍向地面。
星紋玉佩嵌入青磚的剎那,穹頂千年未動的齒輪陣列轟然旋轉!一道清冷如月華的星輝刺破黑暗,精準籠罩他周身。撲至半空的噬靈傀如遭雷擊,體內暗紅晶石發出琉璃炸裂般的悲鳴。
九曜玄骨終於徹底甦醒!
銀瞳化作流淌的星河,陸昭明脊骨爆出七點璀璨星芒。他並指如劍點向最近那具機械,指尖不見寒冰,只有一道凝練如實質的星光——
嗤啦!
機械胸口被星芒洞穿。暗紅晶石中的怨嬰黑影尖叫著蒸發,殘軀嘩啦散成一地鐵渣。
“北斗破軍?”百里驚鴻倒抽冷氣,“你小子甚麼時候……”
“別廢話!”陸昭明旋身踹飛另一具機械,星光隨他拳腳奔湧,“還剩十一顆‘心臟’!”
戰局逆轉只在一瞬。
覺醒破軍之力的星光成了噬靈傀剋星。百里驚鴻長笑一聲,斷水劍終於出鞘!沒有劍光縱橫,只有最樸實的劈砍挑刺,每一劍都精準削向星光灼穿的關節鉚釘。蘇九娘狐尾捲起散落齒輪當暗器砸出,專攻機械下盤。晏清塵的金針則暴雨般射向它們眼眶,干擾幽光鎖定。
最後一具機械在星光中炸裂時,慕青璇再也支撐不住,天衍羅盤噹啷墜地。盤面上代表反噬的裂痕已蔓延至核心,像一張獰笑的蛛網。
“青璇!”陸昭明衝過去扶住她。掌心觸及她後背時,刺骨的寒意與丹田灼痛同時襲來——是無垢仙體在共感蘇九孃的妖丹創傷。他本能將剛領悟的星辰之力渡過去,卻被她一把推開。
“別浪費力氣……”她喘息著指向巨門廢墟深處,“那裡……才是源頭。”
門後並非礦脈,而是一座倒懸的青銅殿堂。
數以萬計的青銅柱從穹頂垂落,每根柱底都嵌著一枚暗紅晶石。晶石表面浮動著修士痛苦的臉,他們的靈力正被青銅柱抽絲剝繭般吸噬,匯向殿堂中央懸浮的巨大水晶矩陣。矩陣核心處,一截焦黑的枯骨靜靜燃燒著蒼白火焰。
“飼靈陣。”晏清塵的金針在顫抖,“用修士道基餵養‘偽道種’……這是禁忌之術!”
“看柱子底部。”蘇九娘狐尾捲起一盞碎裂的青銅燈。燈座刻著熟悉的牧神圖騰,燈油卻是凝固的暗紅血痂。
陸昭明左眼刺痛——銀瞳清晰照見每一根青銅柱內封存的修士殘魂。他們張著嘴,無聲吶喊匯成洪流衝向他識海:
“逃啊……仙界是墳場……”
“牧神者……抽乾我們的道果……”
“滅法……滅的是反抗的火種……”
“原來如此。”慕青璇染血的手指拂過冰冷燈座,突然慘笑,“所謂天劫輪迴,不過是牧神者收割莊稼的鐮刀……而你們——”她猛地抬頭望向水晶矩陣,“就是幫兇!”
矩陣深處映出她的倒影,可那倒影的唇角卻緩緩勾起詭異弧度。
寒江底萬盞青銅燈明滅如星河,燈影裡浮出慕青璇冰冷的臉——三百年前,正是她將玄淵閣密道圖交給天機閣主!畫面疾閃:血月下的玄淵閣廢墟、陸昭明生母被剜去脊骨的屍身、襁褓中左眼銀芒乍現的嬰兒……最後定格在一隻撫過嬰孩脊背的手。那隻手的拇指戴著璇璣殿的月牙金紋扳指!
“燕長歌……是你?!”陸昭明如墜冰窟。
“不……那是前世……”慕青璇捂住劇痛的頭,記憶碎片在反噬中翻騰。
光幕畫面再變:三百具冰棺在七色彼岸花叢中開啟,每具棺材都爬出與慕青璇容貌相同的女子。她們眉心硃砂印如血,走向不同宗門的祭壇……
“移花接木的替身傀儡……”晏清塵的輪椅猛地前傾,“青璇你究竟是……”
“她是第299號實驗體。”冰冷機械音從矩陣傳出,“負責監視九曜玄骨容器的巡天使。”
真相撕裂夜幕的剎那,一道傳訊劍芒穿透地殼!
燕長歌染血的聲音在眾人識海炸開:
“陸昭明!你眼前的是‘牧神者’培育道種的溫床!慕青璇的記憶被篡改過……真正的叛徒是……呃啊!”
慘叫聲戛然而止。
水晶矩陣表面浮現燕長歌倒在血泊中的畫面。他覆眼的白綾斷裂,露出空洞淌血的眼眶,掌心的光陰沙漏正被一隻戴著金紋扳指的手碾碎——
“璇璣殿主……”百里驚鴻一字一頓,獨臂青筋暴起。
陸昭明脊骨爆出第八顆星芒(洞明星),整個青銅殿堂開始崩塌。他銀瞳鎖死水晶矩陣中的枯骨,寒江凍結那夜的暴風雪在他血管裡呼嘯:
“今日先拆你這牢籠——”
“來日再斬牧神者的頭!”
星光如巨斧劈向矩陣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