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驚鴻的斷水劍插在血沼裡,劍身嗡鳴著盪開一圈赤浪。
陸昭明左眼的銀瞳忽明忽暗,掌心死死抵住心口——方才替慕青璇擋下怨靈衝擊時,一絲黑氣鑽進了他脊骨裂隙。那截沉寂許久的九曜玄骨,此刻正像燒紅的烙鐵般灼燙。
“別逞強!”慕青璇一把拽住他手腕。她眉心的硃砂印滲出細血,天衍羅盤在腰間瘋狂旋轉,盤面已裂成蛛網。無垢仙體百倍放大了玄骨暴走的痛感,冷汗順著她下巴滴進血沼,滋啦蒸起青煙。
蘇九孃的九尾突然炸開。
“退後!”她尖嘯著甩出牽機絲,銀線在空中織成巨網。網眼黏住的卻不是怨靈,而是密密麻麻的詩碑殘片——那些歷代修士刻在崖壁的遺言碎片,此刻被血池怨氣操控著,刀刃般絞向眾人!
百里驚鴻的獨臂猛地繃緊。
一塊三尺寬的青石碑正釘在他腳前,碑上潦草刻著四行狂草:
“劍折寒江廿載秋,酒債未償鬢先囚。
無情道種三生孽,墮仙崖底照白頭。”
落款處深深刻著“驚鴻”二字,墨痕裡滲著未乾的血。
“百里前輩?”陸昭明嘶聲喊他。
老劍修像被抽了魂。他伸出顫抖的指頭摩挲石碑,指甲刮過“驚鴻”的最後一撇,那裡還嵌著半片褪色的藍布——正是他當年被逐出天劍閣時,身上那件舊袍的料子。
血池突然沸騰。
無數碑石碎片聚成三丈高的巨人,胸腔裡嵌著塊菱形晶石,幽光掃過眾人時,陸昭明脊骨劇顫!
“是百里前輩的……道心殘片!”慕青璇臉色煞白,“怨靈抽走他刻碑時的執念,煉成了守關傀儡!”
話音未落,碑石巨人五指如錘砸下。百里驚鴻竟不閃避,斷水劍向上斜撩,劍尖悲鳴著撞向自己百年前的憾恨。
轟——!
氣浪掀飛了蘇九娘。陸昭明旋身撲去拽她,左瞳銀光失控般暴漲。
九曜玄骨深處傳出冰層碎裂的脆響,北斗九星中的天樞星位驟然點亮!寒潮以他為中心炸開,血沼瞬息凍結,碑石巨人動作一滯。
“就是現在!”慕青璇咬破指尖抹過羅盤。
金光刺破黑霧的剎那,陸昭明看見了——巨人心臟的晶石裡,封著個抱膝獨坐的藍衣青年。那是百里驚鴻百年前在此悟道時,親手從神魂裡剜出的“痴念”。
“師父!”陸昭明縱劍前衝。
玄骨之力隨劍勢灌入冰層,三百里血沼綻開冰蓮。碑石巨人暴怒捶地,更多詩碑殘片蝗群般射來!
一片刻著“慕”字的碎石擦過慕青璇耳際。她突然僵住,羅盤“啪嗒”墜地——那石塊背面竟有半枚天機閣巡天使的暗徽!
“天機閣的人……百年前就來過墮仙崖?”她指尖掐進掌心。
但已無暇深思。百里驚鴻的斷水劍正卡在巨人指縫,老劍修獨臂青筋暴起,卻死活拔不出劍。晶石裡的藍衣青年緩緩抬頭,與百里驚鴻四目相對的瞬間,巨人拳頭轟然砸落!
喀嚓!
陸昭明用脊背硬接了這一擊。玄骨銀紋透衣浮現,將他撞得踉蹌撲進血沼。一口滾燙的血噴在冰面上,融穿冰層露出底下躁動的怨靈。
百里驚鴻的眼紅了。
他棄劍合身撲上,獨臂死死抱住碑石巨人的脖頸,衝著陸昭明嘶吼:“剖心!取出那塊石頭!”
冰面在碎裂。怨靈尖嘯著撕扯陸昭明的褲腳。
少年抹了把嘴角的血沫,眸中銀焰灼灼燃燒。他並指為劍戳向巨人胸腔,指尖觸及晶石的剎那——
前世記憶碎片轟然灌入!
風雪夜,百里驚鴻跪在墮仙崖邊,親手將染血的藍布裹上石碑。
身後傳來天機閣修士的冷笑:“剜了痴念就能練成無情道?百里驚鴻,你不過是牧神者養的蠱!”
劍光暴起,血濺詩碑……
“原來……是這樣!”陸昭明嘶聲咆哮。
九曜玄骨徹底燃燒,銀光如狼煙貫透深淵!他的指甲摳進晶石裂縫,硬生生扯出那枚道心殘片。
碑石巨人崩塌成滿地碎石。
百里驚鴻跌跪在血泊裡,怔怔看著少年掌心——藍衣青年的虛影對他微微一笑,化作光塵沒入他眉心。
怨靈風暴在怒吼。
失去鎮壓的血池翻湧如沸鍋,黑霧凝成巨蟒纏向脫力的陸昭明。
“接住!”慕青璇甩出羅盤金鍊纏住他腰身,自己卻被反拽得滑向崖壁。尖銳的詩碑殘片擦過她小腿,無垢仙體瞬間傳來剜心劇痛。
蘇九娘突然甩出三條狐尾捲住眾人。
“抓緊!”她妖瞳燃起碧火,“地底有東西在吸我們——”
話音未落,整座墮仙崖劇烈震顫!陸昭明懷中的星隕玉佩瘋狂發燙,冰層下傳來齒輪轉動的悶響。
“是星隕深淵的引力!”慕青璇抓住一塊凸碑嘶喊,“當年墜落的隕星把兩處秘境撞通了!”
血沼突然塌陷成漩渦,眾人隨碎石急墜而下。陸昭明在失重中竭力伸手,抓住百里驚鴻的獨臂。
老劍修反手握緊他,渙散的瞳孔重新凝起銳光。
“小子。”他聲音混在風嘯裡,“若見到刻著‘玄淵閣主陸修涯’的詩碑……替我劈了它。”
黑暗吞沒最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