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姨，您別哭。”
她哭了嗎？
看著慌亂找手帕的阿寶，師婉卿這才發現臉上有點涼。
溫知宜端起旁邊茶盞，輕輕放到她手邊，低聲說道：“時辰不早，婉姨可要先去歇息？”
師婉卿聽見這話微微一怔，兩人眼睛對上，看清她眼底的關切，她心口一暖，語氣輕緩而鄭重道：“......他是個好孩子，小小年紀就會關心人，夜半還學著大人模樣，跑來給我蓋被子。”
有些事情，藏在心裡太久，即便日日夜夜面對菩薩，依舊無法釋懷。
“有一日，他要玩捉迷藏，我來躲，他來找，我躲在一叢薔薇花後，可等了好久，卻不見他身影......”
“我當時就感覺不好，趕忙出來四處找他，可找遍了整座院子卻都沒見到人，後面，後面......”
她抬頭通紅的眼睛望著房頂，橘黃的燭光照亮她眼角閃爍的水色。
“......我在旁邊的池子裡找到他。”
她放下頭來，緊接著下一句就是：“我親手掐死了我那弟妹的小兒子。”
平直冷淡的話語裡，是化不開的恨意和自責。
這種事情，身為旁觀者，一句“節哀”完全無法安慰，溫知宜沒有說話，只是做好一位傾聽者。
“如今我回京，她肯定已經知道，必然是要出手的，我們之間的仇恨，這一生都無法消弭。”師婉卿眼神平靜下來。
她會被送往靜心庵，與其說是被放棄，不如說是父母對她的保護。
因為她那弟妹，當時一直叫囂著，要她給兩個兒子賠命。
她侄子的死，明面上是受過她責罰的奴婢蓄意報復，然而這結果她豈能相信。
因為侄兒的離世，她一度不能接受，人也變得混混沌沌，不知今夕何夕，是阿寶的到來，讓她慢慢恢復清醒，沒有在一日又一日的悔恨中去尋她的孩子和小侄兒。
“我們才不怕她，阿宜可厲害了。”阿寶挺起小身板，對溫知宜擠眉弄眼。
溫知宜點點頭，表示婉姨安心住下就是。
師婉卿搖頭道：“防人之心不可無，我這位弟妹，是個不計手段的。”
“婉姨放心，我明白的。”溫知宜安慰她。
她不好直接跟她說，這附近都有人看守，為免她不自在，她只管先應承下來便是。
果然，師婉卿神色微松，轉而問起阿寶的事。
阿寶抓了抓後脖子，把關於李家的情況告訴婉姨，最後道：“李家還在鬧呢，綠柳的兄長已經和李大娘子身邊的媽媽混熟了，三五碗酒灌下去撬開了她的嘴，阿孃收到的東西，是李大娘子備下的。”
她聲音低了下去，有些懨懨的。
“那你準備怎麼做？”師婉卿詢問她的意見。
阿寶似模似樣的嘆出口氣，說道：“阿孃不是想回家麼，我打算給阿孃遷墳，以後就留在阿孃家鄉。”
至於李家，好像不用她做甚麼，反正看起來也長久不了。
“阿寶？”溫知宜聽見這話大驚，她從來不知道阿寶心裡有這層想法。
自她從靜心庵醒來，阿寶一直陪著她，她一時間無法想象，沒有阿寶在身邊是甚麼模樣，她好像已經習慣了和她在一起的日子。
阿寶爬過去抱住她，拿臉頰貼著她的臉，輕輕的摩挲了兩下，“好阿宜，你會來看我的，對吧？”
她想說，不能不走嗎？
可話到口，她又咽了回去。
阿寶坐回去，眼睛看向師婉卿，“婉姨，您和我一道走吧，到時候，沒人知道我們是誰，我們可以去遊湖賞花釣魚......我還學會畫畫了，到時候，我畫給阿宜你看呀。”
她又轉頭看了過來。
溫知宜完全笑不出來。
她要哭了。
師婉卿瞧她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忍不住有些好笑。
她算是看出來了，與其說是阿寶陪伴對方，不如說是對方需要阿寶的陪伴。
“......好。”她答應下來，眼裡溫暖如春，“我們阿寶也是大姑娘了，到時候，婉姨一定幫你尋個好人家。”
“我才不要嫁人呢，我要一直陪著婉姨你。”阿寶滿臉抗拒，完全沒有害羞。
師婉卿下意識道：“你還小......”
“可婉姨您剛剛不還說我是大姑娘了嗎？”阿寶眨巴兩下眼睛，一副‘婉姨您好奇怪的模樣’。
師婉卿噎了一下。
“撲哧！”溫知宜沒忍住展顏一笑。
見兩人看過來，她半掩著嘴角，笑意融融道：“我也不嫁人，我和阿寶一起，等到我們老了，我們還可以一起看看日出日落，多好啊。”
“就是。”阿寶歡喜地撲過去，使壞地去撓她癢癢。
溫知宜最怕這個了，當即就要反擊。
看著笑鬧的兩人，師婉卿有些怔愣，現在的小女娘，都這般有主意了麼，不過想想自己成親後的日子，她最快樂的時光，竟是在閨中的那一段時日。
父母猶在，兄長疼愛，無憂無慮。
人要是能夠慢點長大該多好啊！
......
誠如師婉卿所言，她從靜心庵出來後，被溫知宜接走的訊息，很快來到淮陽郡王妃耳中。
“溫家？宣寧伯府？”陰厲的嗓音在房中沉得厲害。
身邊的媽媽都嚇了一跳，忙道：“是，溫家那位大娘子，之前不也被關在靜心庵麼。”
“哼，怪道呢。”淮陽郡王妃保養得當的臉頰流露譏諷。
“人現在在哪？”她問。
那媽媽縮了下脖子，回道：“沒回宣寧伯府，具體去了哪裡，暫時還沒訊息。”
“去查！”簡單的兩個音節，沉澱著濃濃的殺意。
淮陽郡王妃清秀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恨意，咬牙切齒地掃落炕桌上的琉璃香爐，陰沉兇狠地一字一頓道：“她既然敢回來，這一次，我必要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師家的兩個老東西已經沒了，看這一次還有誰能保她。
宣寧伯府麼......
她且不放在眼裡。
賤人，你給我等著，我必拿你的頭顱，祭奠我兩個可憐的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