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斜照,暮色將沉。
青雲宮三十六重玉階被染成赤金色,飛簷下銅鈴輕響,驚起簷角棲息的寒鴉。
廊柱間浮動著檀香與鐵鏽混雜的氣息——那是江湖客刀鞘上的血腥氣,被百盞長明燈蒸騰成江湖特有的味道。
葉青雲拂開垂落的青衫廣袖,指尖掠過案頭鎏金香爐。
爐中升起一線鶴形青煙,在滿座屏息中化作八個篆字:
「說天地秘辛,換人間劍鳴。」
臺下忽有劍鞘撞地聲。
西北角玄鐵屏風後,徐風年捏著半塊核桃酥,肘部懶洋洋搭在鎏金憑几上。
他身側老僕脊背佝僂如鏽劍,渾濁目光卻死死盯著葉青雲腰間懸著的那枚墨玉牌——牌上「說書人」三字,竟是用三百年前失傳的《天工鍛玉訣》雕成。
"叮!"
「宿主啟用《攔江秘史》篇章,獲得『洞玄天耳』——可聽百里外江潮化劍之音。」
葉青雲眉峰微動,系統面板在識海中鋪展,七十二道金色絲線正從滿堂江湖客天靈蓋升起,其中最璀璨的三道分別連著喬婉娩鬢邊白梅、徐風年掌中核桃、以及老黃懷中那柄裹著灰布的劍。
【眾生相·暗潮生】
東側雅閣珠簾輕響,喬婉娩指尖摩挲著青瓷茶盞。
盞中映著十年前四顧門殘破的匾額,李相夷紅衣如火的背影在茶湯裡碎成漣漪。
她身後肖紫衿腰間新佩的「破軍劍」嗡嗡震顫,與青雲宮穹頂星圖遙相呼應——那是北斗第七星破軍的位置,此刻竟有血色浸染。
"諸位可知..."
葉青雲屈指叩響醒木,聲如龍淵出鞘。穹頂三千琉璃燈驟暗,唯剩七十二幅《江湖紀年圖》浮現金光,其中「大元魔師卷」自動展開,畫中龐斑踏浪而來的身影竟在宣紙上活了,滔天魔氣壓得滿堂燭火盡數倒伏。
徐風年手中核桃酥"咔"地裂成兩半。
老黃枯樹皮般的臉突然漲紅,懷中灰布包裹裡傳來五道截然不同的劍鳴——那是他三十年未曾出鞘的「劍匣五魁」。
此刻劍匣縫隙滲出的劍氣,竟與葉青雲背後虛空浮現的覆雨劍虛影生出共鳴!
【劍道禪機·魔師現世】
"六十年前八月十五,攔江島潮頭漲起三丈血浪。"
葉青雲語速陡然加快,每個字都化作金色篆文懸於半空。西北角徐風年突然按住太陽穴,他分明看見浪翻雲踏月而來的幻象鑽進自己瞳孔,覆雨劍劃出的軌跡竟與幼時夢中那道斬斷北涼王府的劍光重合!
喬婉娩面前茶盞"砰"地炸裂。
碧色茶湯在空中凝成「李相夷」三字,又被魔師拳風幻象擊碎。
她忽然明白葉青雲為何要將四顧門舊事與魔師宮秘聞並提——李相夷十年前東海之敗,與龐斑當年詐死退隱何其相似!
"老黃!"徐風年扯了扯僕人衣袖,聲音發澀:"你說那魔師..."
話未說完,七十二幅《江湖紀年圖》同時燃燒,灰燼在穹頂凝成遮天蔽日的太極圖。
陰陽魚眼中各走出一人:左目浪翻雲劍引洞庭秋雨,右目龐斑拳納崑崙風雪,兩道虛影在太極弦上轟然相撞!
整座青雲宮地磚寸寸龜裂,藏劍十年的老黃終於伸手探向背後劍匣——這個動作讓葉青雲眼中閃過異色,系統提示音在驚天劍鳴中響起:
「說書人觸發『劍魄共鳴』,劍九黃劍意覺醒度+30%」
大廳西北角。
此刻。
徐風年咂舌無比,忍不住和一旁的老黃說道:“老黃。” “你可曾聽聞過那魔師龐斑的名頭?-
老黃搖頭。
“沒有。”
“少爺,我滿打滿算,今年也才不過五十歲出-頭。”
“那魔師龐斑, 一甲子之前,就已經無敵江湖一甲子。”
“我如何能聽說過他的名號!”。
此刻。
老黃的眼中,也滿是驚駭之意。
他沒有想到。
在神州浩土之上,竟然還有過如此無敵的人物!
魔師龐斑!
大元皇朝第一頂級宗門【魔師宮】的主人。
橫行江湖一甲子。
與那武帝王仙芝有的一拼。
這一甲子來。
王仙芝坐鎮武帝城,不知敗盡多少江湖好手。
王仙芝自稱離陽第二。
沒人敢稱離陽第一。
大元皇朝,曾經以絕世之姿,席捲神州浩土三分之一的疆域。
以武立朝,威震天下。
現在,他終於才窺得其中一二。
知曉了為何當年的大元皇朝,是那般強盛。
從魔師龐斑的身上,可見一斑。
老黃心中感慨至極。
這就是江湖。
一代新人換舊人。
但是,傳奇始終是傳奇。
即便是百年過去。
也始終無人可以掩蓋那曾經的傳奇鋒芒。
或許只是因為那一代江湖人逝去了。
才無人記得他們的風姿。
但是。
一旦那些塵封的舊事被掀開,被提起!
那曾經讓人激動萬分,波瀾壯闊的江湖,便一下子重現在了世人面前! 老黃心中感嘆。
這就是江湖!
百年之後。
江湖中人,還會不會記得,曾有過一人,名為劍九黃?
此刻。
老黃的心中,似乎已經下定了一個決心!
他蟄伏北涼王府數年。
此刻。
終於心境通明。
有些事,他終究是要去做的。
這一刻。
老黃念頭通達,連帶著那許久未曾鬆動的修為,都有了些許變化。 一旁的徐風年,似乎感覺到了老黃身上發生的微妙變化。
有些詫異的朝著老黃看了一眼。
“老黃!”
“你沒事吧?”
老黃咧嘴笑道:“少爺,我沒事,我很好!” “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好過!”
徐風年一聽,當即撒嘴道:“切,發甚麼癔症!”
大廳中間。
喬婉娩聽著那青雲臺上,青雲宮主所講的那些話。
亦是忍不住對那曾經在江湖上無敵的魔師龐斑而感到敬畏!
她本以為,這世上的天才人物,再天才,也不可能超過李相夷!
畢竟。
在她的印象當中。
曾經的李相夷,少年絕世, 一劍驚天下。
沒有人能夠和他相提並論。
他當年橫壓大熙江湖,風頭無倆。
能和他並列之人,都沒有。
那時的他,就如同是天上的太陽,驕傲而又光輝耀人。
只是,不曾想。
在這天下江湖之中,比李相夷還要厲害的人物,竟然是存在的。
最恐怖的是。
這樣的人物,還不止一個。
無論是那驚才豔豔的謝曉峰。
還是今日剛剛上榜的浪翻雲。
亦或者是那魔師龐斑,都讓她感覺到了真正的江湖,從來沒有出現在她的面前。 在她眼中,李相夷註定是要走上那九天之巔,與天地之間的至強者爭鋒!
她只是一個普通人,跟不上李相夷的腳步。
即便是她踮起腳尖,也難以抓得住李相夷。
現在。
她更加堅信。
她的選擇,其實是對的。
因為。
李相夷還活著。
他經歷了十年低谷,總有一日,還會一飛沖天。
只是。
不知,他現在去了何處。
江湖傳聞,他身上的碧茶之毒已解。
前幾日。
他和笛飛聲、方多病聯手,剷除了魚龍牛馬幫。
並且,解散了萬聖道。
本以為,他會回到青雲宮。
但是,今日說書,卻沒看到他的身影。
喬婉娩多多少少有些失落。
每次,她來青雲宮聽書,其實都是掛念李相夷而來。
只有真正的看到李相夷能健康的活下去,她才能徹底的放下一切心結,開始自己的新生活。 這時。
肖紫衿在一旁說道:“還好那魔師龐斑,已經是甲子之前的人物。”
“若是,他活到現在,魔道之中,還有如此魔頭。”
“那正道豈不是要蒙羞?”
喬婉娩懶得理會肖紫衿,近些日子來,她是越發覺得肖紫衿的心眼太小。
她甚至在懷疑,肖紫衿究竟是不是可以託付終身之人。
如果不選擇肖紫衿,她又能選擇誰呢?
此刻。
喬婉娩有些迷惘了。
她甚至想要請這位通曉天下江湖事,知人心,辨世事的青雲宮主,給她解一解心中疑惑。
只可惜。
青雲宮主如今威名遠播,看似只是一個說書人,但是,早已經是許多江湖人高不可攀的存在。 她這點想法,也只能在心裡想想罷了。
此刻。
那大廳之中。
不知多少江湖人,還在因為魔師龐斑的那輝煌過往,而感到震撼。
“如此無上大魔!”
“與浪翻雲這樣的後輩決戰!”
“那這一戰,究竟是誰勝誰負?”
“是啊!”
“這一戰,究竟是誰勝誰負!”
“那時的浪翻雲,應該已經是陸地神仙境了吧!”
“不然,如何能與龐斑爭鋒!”
“敢問宮主,那攔江島一戰,究竟是何等情況!”
“是啊!”
“宮主快講!”
“我們洗耳恭聽!”
眼看著那大廳之中,不知多少看客,心潮澎湃,群情激動。
都想要知道那在一甲子之前,曾經發生過的巔峰之戰,究竟是誰勝誰負。
青雲臺上。
葉青雲喝了一口茶水,淡淡一笑。
繼續朗聲出言!
“話說,那天正是八月十五!”
“滿月升離湖面,斜照攔江!”
“那江面之上,不知有多少艘船隻滿載著江湖眾人,前往那攔江島觀戰!”
“那時,正是漲潮之時,巨浪衝擊著礁石,發出使人心顫神蕩的巨響。”
“大戰一觸即發!”
“只見那魔師龐斑和浪翻雲,各自催動著一艘小船,在那各種明暗礁石之間林左穿右插。” “狂風呼嘯,浪花四濺!”
“尖厲的呼嘯猶如鬼哭神號,聽到那聲音之人,無不心神膽顫!”
“只見浪翻雲一聲長嘯,凌空而起,落到被風化得似若人頭的一塊巨巖之頂。”
“圓月之光破霧而下,剛好把浪翻雲籠罩在了那金黃色的月光之中。”
“而此時,龐斑也已經出現在了另一處礁石之上!”
“二人目光觸碰,天地間,立刻生出了些許變化。”
“只見那夜空之中, 一層層又厚又重的烏雲,帶著那閃動的電光,迅速移動而來。”
“那鋪天蓋地的氣勢,著實是讓人心生寒意!”
“就在這時,浪翻雲的那覆雨劍離鞘而出!”
“劍光呼嘯,猶如光雨,灑落天際!”
“龐斑衣衫飛揚,四周的雲霧圍繞著急速旋轉!”
“天地元氣,被他瘋狂的吸入體內!”
“轉化為自身力量!”
“下一刻,只見龐斑身形消失在原地, 一拳擊出,已經出現在浪翻雲的身前一丈!”
“那一拳,可以說是樸實無華!”
“那就是那樸實無華的一拳,卻是貫通了道魔兩境的秘密!”
“浪翻雲的覆雨劍化作電光,射在龐斑的拳頭上!”
“拳劍相交,卻沒有發出絲毫聲音!”
“但是,那天際間的漫天烏雲,卻是以電光石火的驚人速度消失的無影無蹤!”
“二人目光相對,將天地間的能量,化為己用!”
“拳與劍不停的交集!”
“直到數十招之後!”
“二人突然同時仰天大笑起來,連那天穹之中的雷霆風雨之聲,都掩蓋不住二人的笑聲!” “只見二人大笑過後,龐斑朝著浪翻雲問道:“你明白了嗎?””
“浪翻雲點頭,應該就是這樣了!”
“話音落下,二人再度出手,而這次出手的速度,要比之前快了不知多少!”
“二人猶如那虎躍龍游,倏然間分分合合,拳和劍在半空之中剎那間觸碰!”
“可謂是難捨難分!”
“二人鬥了數百招,難分高下!”
“此時,二人竟然握手言和!”
“浪翻雲的那覆雨劍,高高而去,沒入天穹之中!”
“只見那烏雲散開,劍光璀璨之下, 一道金色的口子,從那天穹夜空之中出現。”
“隨即,從那金色的口子中,灑下了無盡的白光。”
“將所有人的目光,都給遮掩。”
“天地間,只剩下了一片白。”
“當時,所有觀戰之人,猝不及防之下,都受不了刺眼的強光, 一時睜目如盲。”
“待數息過後,那白光漸漸斂去。”
“那湖面之上的景象逐漸清晰之後。”
“那湖水之上,只剩下一艘孤舟飄蕩著,已經沒有了浪翻雲和龐斑的蹤跡!”
“那一戰,即便是在場觀戰之人,都不知勝負如何!”
“但是,他們並不知道,浪翻雲和龐斑戰至平手!”
“浪翻雲一劍開天,竟然開啟了天門!”
“只要他心念一動,便可登臨高處,去往那天門之後的世界。”
“但是,在關鍵時候,浪翻雲沒有昇天而去。”
“而是選擇了悄然離去,造成了他消失於天地間的假象。”
“彼時的浪翻雲早已經悟得了天地自然的真諦,他經歷世事浮沉,在結髮妻子死後,歷經諸事,在攔江島和龐斑 戰之前,他早已經又娶了彼時的江南第一才女憐秀秀為妻,兩人還有一個尚未出世的孩子。”
0 … … 求 鮮 花 … …
“於是,浪翻雲藉此機會,徹底退隱江湖。”
“此後,江湖之中,雖然還在傳唱著龐斑和浪翻雲的絕世一戰!”
“彼時,很多江湖中人,都認為龐斑和浪翻雲同歸於盡。”
“其實,無論是浪翻雲,還是龐斑,他們都沒有死!”
“陸地神仙,最少可活五百年,甚至有人,活到了千年!”
“即便是皇朝腐朽,他們也不會死去!”
“龐斑和浪翻雲,皆是陸地神仙境的超凡人物,又豈能是那麼好死的!”
“浪翻雲的一生,可謂是極盡璀璨。”
“他不到三十五歲,便已經登臨絕巔,歸隱江湖,不問世事,可謂是神州浩土極為罕見的無上人物。” “他的劍,是有情之劍!”
“他以天地為師,依據洞庭湖水性而自創覆雨劍法!”
“技進乎道,走到了神州浩土古往今來許多人都未曾走到的劍術絕巔。”
“如果說,大熙劍神李相夷,只是初入劍神!”
“大明劍神謝曉峰,便是已經在劍神路上,走了一半。”
“而浪翻雲,則是已經走到了劍神路的後半段。”
“江湖,從不缺天才!”
“但是,卻缺真正能走到絕巔的人物。”
這一刻。
青雲宮內。
可以說是鴉雀無聲。
很多人。
都愣在了原地。
他們無法想象。
那究竟是何等璀璨的一劍,竟然能開啟天門!
天上,亦有界!
那地界,豈不就是仙界?
此刻。
很多人,都愣在了那裡。
震撼!
真是太震撼了!
剛剛青雲宮主所講的一切,讓他們如同身臨其境!
彷彿回到了甲子之前,無上魔師龐斑和浪翻雲決戰的那一天!
良久過後。
方才有人感嘆起來。
“ 一想到,人間還有浪翻雲和龐斑這樣的人物!”
“我就心潮澎湃啊!”
“人間劍神榜!”
“當真是震撼江湖!”
“青雲宮主才是恐怖, 一甲子之前的事情,他都一清二楚,莫非,他已經活了八九十年?” “不然,如何能將那攔江島一戰,說的那麼清楚!”
“是啊!”
“青雲宮主,莫非也是一位百年老怪,只是駐顏有術!”
大廳西北角。
老黃握緊了拳頭,人間劍道之上,有如此通天人物,他竟然未曾聽聞過!
孤陋寡聞,真是孤陋寡聞啊!
劍開天門!
那是何等通天手段!
縱使是王老怪!
恐怕也不能說勝得過那位【覆雨劍】浪翻雲吧!
徐風年看到老黃髮愣,當即推了老黃一下。
“老黃!”
“你發甚麼呆!”
“是不是被嚇傻了!”
老黃嘆了一口氣。
“少爺。”
“我是今日方知,何為陸地神仙啊!”
八層樓天字號包廂。
此刻。
贏政坐在那裡,雙手按在桌前,他的心神,也是十分激盪。
他拿起桌上的茶盞來,喝了口茶水,壓了壓那心潮澎湃的氣血。
“沒想到 … … ”
“真是沒想到,天地之間,竟然還有如此驚世之人!”
“可劍開天門之人!”
“與神靈有何區別!”
蓋聶在一旁,也是深以為然的說道:“是啊!”
“劍道絕巔!!”
“這才是真正的劍道絕巔!”
“沒想到,我此生,竟然有機會,聽聞如此無敵劍神之風采!”
六層天字號包廂內。
此刻。
李寒衣的臉上,震撼之意盡顯。
“師尊!”
“人間竟然還有如此恐怖的人物!”
“劍開天門!”
“實乃是劍道之上的神話人物啊!”
南宮春水淡淡一笑,他的眼中,亦是閃過一抹驚訝。
他早就知道,這人間的水很深。
但是,沒想到,甲子之前,在大明攔江島,竟然發生過如此驚世一戰! 可惜。
他沒有看到那一戰。
不然,他高低得上去過兩招。
不過。
那浪翻雲和龐斑應該都還在人間。
浪翻雲在劍道上的造詣,的確非凡。
以天地為師,這可不是甚麼人都能做到的。
沒有超凡的資質天賦,如何能以天地為師!
驚才豔豔,都不足以形容那浪翻雲!
龐斑活了近百歲,才和浪翻雲打個平手。
可見,浪翻雲的天資之高。
下一刻,只聽得南宮春水緩緩說道:“小寒衣,這才哪兒到哪兒!” “這人間啊,從來不缺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