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妝室內安靜到詭異。
黛西雙眼發直，眼神呆滯，沒有神采。只聽她喃喃重複著：“是啊，這個顏色真適合你，等我再修剪一下長度就可以了。”
領口的收音麥克清晰記錄下這一切，很正常的對話，淹沒在無數日常素材中。
如果有人在這裡，一定會被眼前的情況驚到失語——
黛西站在操作檯前，雙眼直勾勾的目視前方，手上動作機械卻高效，有序的進行染髮劑的調配步驟，分量與顏色分毫不差。
十幾種膏體液體混合後，在容器內混成一份銀灰色的特調染髮膏，還帶著點點珠光。
看起來就是很成功的一次調配。
但下一刻，她就把染髮膏往垃圾桶裡倒了一半，還扯了些紙巾團團扔進去蓋上，剩餘一半則放回化妝臺上，然後同手同腳走回門邊椅子上坐下。
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房間裡沒人說話。
兩人各坐在房間一角，互相之間完全無交流，沈笛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黛西卻雙眼眨都不眨的盯著前方牆壁，那情景，居然有幾分詭異。
又過了一會兒，門外傳來腳步聲，隨即門被敲了兩下。
“叩叩！”
接著就是把手被轉動的聲響。
黛西好像忽然活過來似的，手腳並用卡柱把手，用身體靠住門板，聲調正常的問：“有甚麼事？”
“黛西姐，是我，我已經把服裝歸庫了，現在回來收拾飾品。”
“哦，那個等下我收就好，門鎖不知怎的卡住了，等下我給學員弄好髮型再通知你，到時你帶師傅過來修一下。”
助理不疑有他，但還是道：“要不我現在去叫人？”
“不用，工人過來影響進度，等這邊差不多做好再說，你帶人去服裝倉庫把3號和4號架的制服熨燙整理一遍，晚點我去檢查。”
“呃……好的，我立刻去。”
三號和四號架上放的是主題曲的制服，足足有兩百多套需要整理，看來今天一下午的時間都要在服裝倉庫度過了。
不過她們笨手笨腳確實耽誤了好多進度，也難怪會被安排這樣費力的工作。
邏輯自洽的小助理離開了，腳步聲逐漸遠去。
沈笛睜開眼睛，站起來看向黛西，下達最後一個命令：“黛西老師，您看起來有點困，要不要休息一會兒，時間到了我叫你。”
“好的，我確實有點困，需要休息，那就麻煩你了。”
黛西邁著機械步子挪到沙發處，直挺挺把自己摔進去，閉上眼睛，塑膠模特似的躺在沙發上，呼吸規律，彷彿真的進入了睡眠狀態。
沈笛眼底的六芒星緩緩消失，鬢邊冷汗如注。
他腳下有些踉蹌，扶著椅子坐下，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只透過精神力施展的催眠魔法還是太勉強，精神之海足足空了一半，裸露的乳白色鵝卵石卻讓樹芯十分滿意，皇帝選妃似的繞著石山轉悠，欣賞自己的存貨。
至於退潮似的精神力池？
反正晚點會自己恢復的，它沒有一點伸出援手的意思。
他們的關係，說好聽了是共生，不好聽就是寄生和容器，實在不能強求更多。沈笛早就認識到了這一點，無非是想要回到精靈族的目標相同才能和平共處罷了。
靠著椅背，身上汗意津津，讓人從毛孔裡發冷。
一小時後，精神之海力量逐漸趨於穩定。
沙發上的“塑膠模特”維持一個姿勢也夠久了，沈笛站起來，銀髮如水般滑落、貼合在後背，隨著他的步子湧起細膩的波浪。
髮質是隻有洗髮水廣告透過後期加工才能做出來的完美程度。
靠近沙發，他輕聲道：“黛西老師，時間到了。”
黛西雙眼立刻睜開，上半身直挺挺坐起來，像被設定好程式的人偶娃娃。
六芒星再次出現在兩人對視的眼底。
黛西語氣自然的開口：“接的頭髮太長了，我來幫你修剪一下吧，不過長髮需要適應一下，等公演之後我再幫你調整到合適日常生活的髮型。”
只是臉上呆滯的表情與情緒十足的語氣非常割裂。
“好的黛西老師，麻煩你了。”
“不用客氣，快過去坐好吧。”
黛西雙手機械性的幫沈笛做好理髮準備，直到她手上拿到工具，已經開始修剪長度時才忽的一陣頭暈。
再睜開眼睛，地下已經堆積了一小灘被剪掉的銀色碎髮。
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在幹甚麼？
黛西拿著剪刀和梳子，動作停在那兒，心下一片茫然。
她記得自己正在給沈笛接頭髮，然後發現助手馬虎把演出服弄皺了，然後……提議染髮、調配染髮劑、開始染髮……
記憶沒有斷層，原來自己是這麼高效率的人嗎？！
從提議到落實居然只花了一個多小時就弄成這個程度？黛西用拿著梳子的那隻手摸了下沈笛後背的頭髮——
又滑又順，和真發沒兩樣，而且顏色好漂亮！
她的手藝居然已經高超到這種程度，不用仔細斟酌添簡、一次性就染出了這麼好看的顏色？她是個連自己都不知道的調色天才嗎？！
她在背後又摸頭髮又沉思的，椅子上的男生可能很奇怪她這個老阿姨在幹甚麼，輕聲問：“黛西老師，怎麼了？”
“啊，沒事沒事，你坐好，我很快就剪完了。”
“好的。”
沈笛繼續安靜坐著，眼皮垂下沒有看鏡子，而是擺弄著手機。
黛西恢復剛才剪頭髮的動作，悄悄探頭看了眼，修長手指正在螢幕上點戳拖動——居然是一款裝修小遊戲。
這讓她心裡略驚訝，冷淡小帥哥居然喜歡這麼治癒的畫風麼？
愛了愛了。
心裡亂七八糟的想著，手上動作卻不影響。
又過了四十多分鐘，就把沈笛及膝的長髮剪到腰部，又一點點打理出層次和造型，前面反而沒有過多處理，只簡單打理露出光潔的額頭和漂亮的眉眼。
淺色頭髮都很挑人，銀色更甚。
但黛西以從業這麼多年的信譽保證，她從沒見過這麼適合銀髮的人，這個髮色彷彿幫他解開了甚麼封印似的，驚人的美貌被銀髮襯托的都有點不像真人了。
太特麼好看了叭，我的手藝真該去申請非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