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笛這一發作，在安靜的車廂裡，十分引人注意。
附近乘客都湊過來。
“這是怎麼了，是不是暈車了，靠邊的快幫忙開啟窗戶透透氣。”
“我這兒有橘子，吃一瓣試試，橘子皮放鼻子下面聞聞能好點不？”
“礦泉水幫忙遞一下，我這有沒開封的，讓人漱漱口。”
大家都本能的做些能幫忙的事，沒一個抱怨指責，這讓沈笛心裡歉疚感更甚，吐完庫存，被扶著靠回椅背，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了：“謝謝大家，我好很多了。”
他臉唇煞白，看著十分憔悴可憐。
“沒習慣客車這麼顛吧，上高速就好了，喝點兒水緩緩。”
叮囑完他後，大家紛紛回了自己座位。
沈笛緩了一會兒，那股嘔吐感還在，但勉強能忍住了，於是彎腰把垃圾袋紮緊口，準備到下一個服務區扔掉。
開窗對流換掉車內混雜的空氣，關上車窗，冷空氣暫時被隔絕在車外，車內溫度逐漸回升，很多乘客在晃晃悠悠的車上歪頭睡著，一直開窗會讓他們感冒。
“這個給你。”
前座有個女生從座位縫隙遞過來一個獨立包裝的口罩和兩顆薄荷糖，見他看過來，小聲道：“橘子皮可以放在裡面，聞著會好一點，”
車裡人多氣味就雜，關掉車窗後沒一會兒，沈笛確實又開始難受，拿著剩下的半個橘子在手裡時不時聞一下。沒想到鄰座這麼細心，沈笛伸手接過，小聲道：“謝謝你啊。”
“不客氣。”女孩兒臉蛋微紅，趕緊回頭坐好。
心裡小人瘋狂跳腳：“怎麼會有這麼好看聲音又這麼好聽的小哥哥啊，還有漫畫手！！！請假回家一趟的決定簡直是這幾年以來最最英明的事！”
但送了口罩和糖，她也找不到理由再回頭搭話，只能自己心裡上演尖叫小劇場。
沈笛當然不知道這個文文靜靜的小姑娘心裡小人在瘋狂咆哮，他只是按照女孩說的把口罩戴好，橘子皮塞進去，又含了顆薄荷糖。雙管齊下，果然很有效。
閉上眼睛，從身體到精神都很疲憊。
他很清楚，這次的嘔吐不是因為暈車，也不是因為李嫂子的餅不乾淨。而是他在那份早餐裡吃到了一種他絕對不能吃的東西——肉。
精靈作為自然女神寵愛的高等種族，除卻超高的自然魔法天賦和美貌外，還本能擁有讓自然生物親近的能力，這也是讓各大族群非常羨慕的一點。
但有得有失，他們也不能將任何動物的屍體作為食物，一旦犯禁，懲罰即刻就到。
沈笛是第一次體驗，但也發誓，絕對是最後一次。
實在是太難受了。
到現在他都能回憶起剛才那種感覺，一小口肉絲，在嘴裡忽然活過來似的，蚯蚓一樣要往食道口裡鑽，那種被活物在體內遊逛的詭異感，比嘔吐更讓他畏懼厭惡，實實在在的長了記性。
以前吃植物的果實根莖，還能按照自己的口味培育它們，再加上有些依託於精靈族生存、與自然魔力親合度高的附屬種族會送來些他們的特產——
例如獸、奶、蛋、水草之類的給精靈們換換口味，所以那兩百多年裡，沈笛雖然沒有肉吃，但在吃上還是花樣很多的。
那時候沈笛對肉雖然有記憶，但也沒多少想法。
今天這一出發生後，他是徹底從心理戒斷了吃肉的這個選項，一心當好素食主義者。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無事發生。
桐觀市客運站，客車停靠的終點，沈笛跟著人流出站，遇到了一點小麻煩。
上車不需要看身份證，但出站需要。
費了好大功夫才從人工檢票口工作人員那脫身，還被叮囑儘快補辦證件，沈笛心有餘悸，在異世界生活太久都忘了這是個無證寸步難行的社會。
車站外有不少商店小攤，賣甚麼的都有，很熱鬧，跟記憶裡冷清的樣子出入很大。
沈笛穿過斑馬線找了間賣手機的小店，辦卡充電一條龍，新手機花費不到2000塊，主打一個價效比。
然後根據導航換了幾趟車，終於在下午三點半左右，站在記憶裡的那扇門前。
生鏽鐵門上方，本該掛著牌匾的地方空空如也。
一排紅磚平房比三年前更舊，下雨崩起來的泥點子在牆根沾了一圈，沒人仔細清理，顯得有點髒。像是院子主人已經沒心思打理，任它逐漸荒廢。
隔著鐵門，院子裡半荒的菜地、掉漆的兒童木馬和單雙槓這些東西看的清清楚楚，只有單槓上曬著的幾件衣服才讓這院子顯得有點兒人氣。
“你找誰？”
黑衣年回過頭，看到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兒，只到自己腰腹那麼高，約摸八九歲的樣子，但那張臉讓他想起了一個名字，試探叫道：“小葡萄？”
女孩兒一愣，點點頭：“是我，哥哥你怎麼知道我的小名？”
青年摘下口罩，彎腰，摸了摸女孩兒的馬尾辮，輕笑道：“還認識我嗎？”
女孩兒剛想避開那隻手，就看到口罩後的臉，眼神從疑惑到熟悉，驚喜道：“沈笛哥哥！！”
女孩兒從脖子上拿出鑰匙，熟練開門，拽著沈笛進了院長辦公室。
“哥，快坐下，冷不冷？”
小姑娘像一隻歡快的百靈鳥，又是讓座又是倒水，忙活的不得了。
沈笛接過杯子，讓她坐在對面：“別忙了，坐下跟我說說話。”
這是孤兒院院長的辦公室。
說是辦公室，實際上簡陋的很，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個檔案櫃、沒了。
小時候孩子們把這裡當成寫作業的地方，位子手快有手慢無，搶不的就去各自房間趴在床上寫，撅著屁股還要把字寫的橫平豎直，是門技術活。
院長也從不阻止，反而會特意空出位置，讓孩子們使用。
“院長媽媽呢，怎麼沒看到？”
“去市裡開會應該快回來了，這幾年院裡都沒有新孩子送過來，院長年紀也大了，就接受市裡孤兒院合併的意思，把年紀小的那幾個孩子都送過去了，現在這兒就我和院長住著，年後也要搬走的。”
沈笛點點頭。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在荒廢前，還能見一面，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