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走在路上的祝卿安就看見對面一個頗為高大的青年鬼鬼祟祟的出現在了街角。
隨後那青年仔細打量了一下祝卿安,在確定是對的人後,他立刻抱著一隻草蓆匆匆自人群之中穿了過來。
青年和祝卿安輕輕的撞了一下,隨後將胳肘彎裡面那有幾分重量的東西塞到了少年的懷中。
他自己則是隨後被洶湧的人群所籠罩,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祝卿安開啟那草蓆的一角,就見裡面是已經剪裁好的紙張,看樣子大部分還都是宣紙。
這也不難理解,在梁城的書生除開大戶人家裡面的公子哥,大都只能算是耕讀世家,宣紙這樣的好紙大都是用來寫作品,交作業以及寫信時才會用到的佳品。
草紙才是日常練字做學問的常用紙。
梁城因為大疫封城了幾月,外面的糧食運進來都夠嗆,像是紙張這樣的東西基本就是指著那幾家的存貨了。
物以稀為貴,城內的紙價自然水漲船高。
城內學子手中用來練習的草紙現在大概已經消耗殆盡了,剩下的自然就是沒捨得在平日裡拿來寫信的宣紙了。
如果這樣來看的話,那麼昨天傍晚給他帶來了不少草紙的白觀硯,也許是屬於那種學習不用功的型別?
祝卿安將這個想法給壓了下去,說不準對方是因為家裡面的存貨頗多呢?
今日祝卿安還沒有到,他往常擺攤的地方就圍滿了人,昨日這十文錢一封信的訊息傳出,整座城都興奮了起來。
有些之前或是心疼錢,或是感覺沒必要的人也來到了這裡,準備搞一封信回家。
這便宜若是自己沒有賺到,那麼比虧了錢還要難受。
熙熙攘攘的人群在祝卿安坐下後就開始擁擠起來,好在昨日那些得了信件的人也來了些。
他們大都是覺得承了恩惠,左右這幾日也沒有甚麼事情做,就乾脆過來看看能不能幫上甚麼忙。
在幾個人高馬大漢子的耐心勸說下,自知理虧的人們開始有序的排成了一列。
“今日一樣,十文錢一封信,信中只寫平安二字,各位告知我名字地址,以及收件人的名字和地址就好,若是沒有異議就請在這邊排隊。”
隨著祝卿安高聲呼喊,圍在周邊的人們中立刻有昨天也在的人叫嚷了起來。
“昨天還能加一句話呢,怎麼同樣一個價錢現在連句話都加不了了。”
只是那人還未嚷嚷完,就發現自己身邊的人讓開了一塊空地,將他給空了出來。
“不排隊就滾,那邊一兩銀子一封信,你愛去那裡就去那裡。”
排在嚷嚷之人後面是一個圍著皮圍裙的屠夫,屠夫身寬體胖,看起來足足比這個正在嚷嚷的地痞要寬一倍有餘。
被身後之人訓斥了的地痞原本還準備狡辯一二,轉身就看見了那雙眼瞪的和銅鈴一般大,眼中花生大小的黑色眼仁四邊露白的兇悍屠戶。
“我,我,這還不讓人說了不成……”
混混縮了縮脖子,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少,最後只能灰溜溜的離開了隊伍。
遠處的茶館內,趙墨行正為對面之人滿上茶。
“沿街叫賣,形似商販,成何體統,他當自己讀的這聖人的書是甚麼,豬肉嗎?”
“何老,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了,我們也沒法干預。”
趙墨行不著痕跡的將一顆金豆豆送到了老人的袖口下面,老人的眼皮先是一跳,隨後眉毛抖了抖。
觀察著對方神情的趙墨行立刻就意識到這事情有戲,只是這老頭此刻並沒有幫他的意思,反而用那被滿是褶皺面板包裹住的手指點了點桌面。
老不死的玩意,不吃死你。
趙墨行內心暗罵了一句,但是依然恭恭敬敬的將第二顆金豆豆塞到了老人的袖口中。
“何老,您是初雲州內的大儒,當年還被菖蒲先生稱讚過,他一個小娃娃,若是想要在這裡研習學問那還不是需要仰仗您的關照。
我也是不想他這樣一個好苗子在這裡被埋沒了,這整天在外面行商人之事,想必學問是一點也沒有學進去。
您就幫忙教育一二,讓他專心學業,他的學費我包了。
我就是見不得有學子誤入歧途,還請您幫幫忙。”
趙墨行用手指比了個三,老人摸著手中的那兩顆金豆豆,心中一熱,這意思是等到他幫忙將這小子給弄到書院裡面讀書去,還能再拿到三顆金豆豆。
他只是一個秀才,雖然這些年教書賺了些錢,也攢了一些名聲。
但是耐不住他那顆躁動的心太過火熱,家裡面的十二房老婆開銷實在是有點太大。
最近他新娶的第十三房老婆也快要過門了,嫁妝還差點,這幾顆金豆豆來的就正是時候。
此刻理由對方也替他找好了,也怪不得這錢讓這趙小子給賺去了,對方辦事就是舒服。
老人思索了片刻,在心裡打好了腹稿,就將那兩顆金豆豆放在內襟裡安置好,隨後自桌上端了一碗茶,自那茶館的二樓緩步而下,好一副高人模樣。
“字還算不錯,倒也配得上這紙。”
老人在梁城內還算有些名望,他教出過三個進士,十餘秀才,童生更是近百人。
梁城內不少大戶都會請他去學堂講學,他現在更是自己開辦了一間紅瓷書院,招募了一些過去的學生。
若不是一場大疫讓他手下那些稍微富庶一些的學生都跑出去遊學去了,導致他沒了收入,他也不至於現在被趙墨行的幾個金豆豆請動來這裡勸學。
初雲州梁城西市跛子街二十三,李三娘……
老人看著那紙上俗不可耐的文字,皺了皺眉。
“看得出來你手底下還算有點功夫在,只是若整日裡就將這學問當做了一份營生,荒廢了學業,怕是捨本逐末,也辜負了供你來這裡謀取前程的父母的期望。”
老人順了順鬍鬚,終於那寫完了平安二字的祝卿安抬起頭看向了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