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天司佔得,八月有雨。
建安四十八年三月,糧食被運送到了幾個城鎮之中,這次是由一位大儒出的手,人們站在那高高矮矮的屋簷之下依然可以看見自天空落下的畫卷。
一輛輛載滿糧食的車子在畫卷之中緩緩向下,由畫卷的邊界處落入現實,那原本只有形的畫面頃刻間便被給予了重量。
在幾個受災比較嚴重的地區,看見這被裝的滿登登的大車時,人們是喜極而泣的。
因為他們知道,他們活下來了,他們不再需要面對那些從肉體到精神上摧毀著人的殘酷了。
那位儒生腳不沾地,也並不和其他人交流,唯獨對那些跟在官老爺們身後的老人,青年,中年郎中點頭致意。
地上的百姓們看著這從天而降的儒生,求生的信念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感激,慶幸,尊敬,敬仰,依賴和憧憬。
儒生站在街道上,他感受著那些蜂擁而至的,由那一車車糧食而來的功德,微不可察的皺了皺眉。
“此物為柏溪菖蒲所捐,吾只行助拳運送之職。”
儒生高聲呼道,那聲音並不大,但是卻被所有在此刻心中想著這些糧食的人們聽的清清清楚。
儒生感受了一下身上瞬間變得純淨了許多的功德,滿意的點了點頭。
大多數商賈乃至於走香火道的陰神們,對功德這東西都是生冷不忌的。
但是他可不是那些只求量,不看質的傢伙。
不是自己的功德只會帶來反作用,甚至是影響自己的神志,他修了一門以功德養神的法門,他需要功德,但是隻需要那些自己做的,他人真心感謝自己的功德。
他要用這些功德給自己塑金身。
“大人,這……”
儒生身邊的蘭彩鎮縣令聽見這聲澄清,不由得面色一變。
“就事論事罷了。”
儒生用眼睛掃了一眼這人。
建安四十八年八月,走在街道上的人們突然感受到了一絲絲不同尋常的涼爽。
當意識到甚麼的人們抬頭時,就見那原本晴朗的天空已經被黑暗所籠罩,陽光不再熾熱毒辣,咄咄逼人的火球被層層疊疊的雲朵所遮蔽。
緊接著,一絲絲帶著冰涼觸感的銀絲便佈滿了整片天空,它們緊密排列著,相互簇擁著,彼此追逐著。
在那劃開黑暗的雷電之間時隱時現,最終落在了開裂的土塊上,皸裂的嘴唇裡。
世界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人們呆呆的看著那天空中的烏雲,感受著那落在臉頰上的陌生觸感。
伴隨著第一聲歡呼,柏溪鎮便再次活了過來,梁城也活了過來,整個大煜的北境都活了過來。
“……涼涼的,好玩。”
被老人舉在半空中的孩童試圖用手去抓取那空中無定形的絲線。
只是這些被閃電勾勒出邊界的精靈多是頑皮的,孩童灰撲撲的手掌只能抓到一絲絲冰涼的觸感。
“這是雨,是雨到了。”
瘸了一條腿的老人用僅剩的那隻乾瘦但有力的臂膀託著孩童,同時以一條假肢護住孩子,將他託舉向天空,讓這出生在大旱前夕的孩童得以感受這份自出生來便未曾感受過的冰涼。
“父親,孩子還小,要感冒的。”
六郎的兒子收拾著店裡面的碗筷,他看著父親託舉著自己兒子往這越來越大的雨裡面送,無奈的勸告道。
“沒事,不是有你菖蒲叔在嗎,這雨來的好啊,來的好啊,孩子也三歲了,是該有個大名了。”
祝六郎舉著試圖抓到天空中那被拉成一條條雨滴的孩童,轉頭看向了坐在屋內的菖蒲和侓承安。
“那就叫雲朗吧。”
菖蒲笑著看向了舉著孩子的六郎。
“雲朗,以後你就叫祝雲朗了,我看以後還有人敢說你是災星不。”
老人笑的眉眼彎彎,他實際上早就該走了。
早在四年前他的婆娘,那個潑辣能幹,同時賢惠的女人離去時,他就應該一起離去了。
只是這旱災太大了,大到讓老人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一些關於瘟疫和苦難的回憶。
他不放心自己的兒子,自己的孫子,於是便留了下來,等著,盼著這雨的到來。
他的孫子是在旱災剛開始的時候降生的,雖然人們礙於他家裡面這些年賣面得來的幾分薄財,維持了面上的體面。
但是六郎知道,街坊鄰居里面依然有幾個長舌婦在嚼著他孫子的舌根,說他是個災星,一出生就吃乾了他們柏溪鎮的水。
現在這股氣終於出了,他也就放心了。
“雲朗,雲朗,雲濤卷雨馳千里,霽色分輝朗九州,好名字,好意境。”
侓承安坐在一旁,他捧著那碗漿水,細細品味了一下這個名字,隨後開懷的笑了起來。
這雲到了,雨來了,他那天下承平的夢想便可以繼續了。
這場小雨持續了許久,街道上擺滿了瓶瓶罐罐。
被旱怕了的人們在雨到的第一時間,就將自家的全部容器都給騰空,隨後擺在了街道上。
他們不願意浪費哪怕一絲一毫的雨水。
菖蒲打著一支傘面和傘骨都已經有些開裂的紙傘,走在這霧濛濛的街道上,和周圍那或是躲在屋簷下,或是站在雨水之中的人打著招呼。
雨水刷去了地上的塵土,屋簷上的薄灰,也同樣打散了人們臉上的苦悶,幸福大抵就是如此了吧。
這是活下來的慶幸。
生命就是如此的神奇,即使前一刻還在苦難之中掙扎著。
下一瞬只要出現哪怕一絲絲的希望,那麼原本的恐懼和痛苦便會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幸福與希望。
“這便是活著啊。”
菖蒲感嘆著,突然他的手掌微微頓了一下,他轉頭看向了遠處。
“怎麼了?”
梵影如同地上的生靈們一樣,享受著這久違的雨水。
此刻的他與這黑夜融為了一體,在雨滴中暢遊著,當感受到了地上友人的停頓後,盤旋在空中的他立刻詢問道。
“煉化,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