菖蒲站在書房之中,這裡說是書房,實際上更像是一間教室,原本這裡是百草堂的主房,也就是當年徐牧和徐夫人住的地方。
而現在這裡成了菖蒲講課的地方,在沒有課的日子裡,這裡也是一間學堂。
這房間裡面的傢俱大都被更換,除了主位對門的地方有一張桌子之外,其它地方的桌子大都是方便移動的矮桌,房間靠牆的地方則是一排排幾乎被堆滿的書架。
此時已經是半夜,太陽落下之後涼意也隨之瀰漫在了空氣之中,入秋了的天氣帶著些許蕭瑟,常人若是隻著一件單衣怕是會著了涼。
菖蒲向今日當值的弟子點了點頭,那小孩立刻如蒙大赦的拱了拱手,打著哈欠出了這主屋。
他們的師傅晚上都不睡覺的,秋天了也才穿一件單衣,看起來當真就像是要成仙了似的。
但是他可熬不住,現在已經是子時三刻了,不久前外面才有打更的人來過。
男孩最後來到側面的房間前,拉了拉門,確定這些門都鎖上了,隨即邁著迷迷糊糊的步伐去了自己的房間。
菖蒲在那男孩走後將門再次開啟了一條縫隙,隨後來到桌案之前,取出了一張白宣,用那紙鎮壓好,再於硯臺之上磨好了墨,靜等到訪之人。
整個建安三十五年和建安三十六年佩員外都在和那賭坊較勁,轉眼現在都建安三十六年秋了,那雙方之間已經明裡暗裡的較勁了接近一年。
當日那跛腳和尚離開之後就有人去普濟堂捐了一筆錢,一共一千兩,聽說是那賭場老闆捐的,菖蒲也不知道這是不是就是那跛腳和尚提到的所謂薄禮。
今日早些的時候,當菖蒲還在講課時就看到了在百草堂外面猶猶豫豫的佩老爺,只是那個時候正是陰神最為虛弱時。
雖然佩老爺算是一位在編的香火神,但是太陽依然會限制他的能力。
而當時的百草堂卻正是人氣最旺的時候,一屋子的大夫裡面有不少人身上都纏著些許的功德,加上百草堂作為救死扶傷之處也積累了一定的功德庇護,那個時候的百草堂對佩老爺來說不亞於刀山火海。
若是換作尋常的小鬼,它們估計寧願去衝擊官府也不想要來百草堂內走上這一遭。
此刻那些在此求道的學生們離開了,加上太陽落下,陰神得以自由行走,佩老爺這才敢小心翼翼的靠近這裡。
只是在看見那菖蒲開啟了門,做出了邀請的姿態之後,佩老爺依然有些猶豫。
他這些日子苦苦謀劃,最後還淨損失了一些功德,佩老爺模模糊糊間已經意識到了自己大概是忽略掉了甚麼重要的東西。
今日他在外面神遊時就感受到了一股觸動,他大概猜到了這是人道在告訴自己,破局的地方在哪裡,結果他順著這股觸動前進,最後卻來到了那百草堂之前。
正常來說活人是無法固定自己所擁有功德的,畢竟功德這東西本質上是旁人的念想,生人只要不是修煉了甚麼奇奇怪怪的功法,那麼是無法將他人的念想給納入自己的體內。
陰神之所以可以固定這功德,是因為他們本身就是由念想所構造的,自然可以接納同類。
故而活人身邊的功德大都若流水之於石塊,功德如水,流淌不息,捉摸不定。
佩老爺到是知道,佛門和儒家有些特殊的方法可以讓活人將功德給凝聚起來,但是那也只能延緩功德流逝的速度,並無法切實意義上的將功德變成物件一樣的帶在身邊。
功德這東西只要受了恩惠的人不再念著那恩人的好了就會消散。
故而所有修功德的修士都是入世的,他們或許不貪錢財,但是你若是毀傷他們的名聲,那就是當真不死不休的事情。
但是這菖蒲,佩老爺是當真看不明白了。
對方身邊的功德不像是水,反倒像是一條江河,而且還是那種沒有枯水季的河流,全年那金燦燦的玩意都籠罩在對方的身邊。
若對方是一個善於經營名聲之輩,佩老爺倒也可以理解,但是對方偏偏就是一個不怎麼在乎名聲之人。
整個柏溪鎮不見一張對方的畫像,不見一人傳揚讚美他功績的故事。
那些修功德的大和尚們為了弘揚自己的名聲,大都會積極參與佛門的論經,同時還會讓自己的弟子們去各地打著自己的名號來降妖除魔,更有甚者還會僱人傳揚自己的故事。
不少說書人都或多或少的收了這些錢,幫著那些大儒和大和尚們宣揚名號,茶館裡面的眾人聽到那些故事也大都會會心的一笑。
說書人為了更好的領錢,還會自己給這些故事添油加醋一番,久而久之這類小故事也便成了一種別具風味的故事題材。
知道的人知道這些以大儒高僧為藍本的故事是這些高僧大儒為了宣揚名聲自己散播出來。
不知道的人估計還會以為,這是說書人用大儒高僧為原型創作的話本。
但是這菖蒲當真就甚麼都沒有幹,這搞得佩老爺有一種抓麻的感覺。
對方明明甚麼都沒幹,但那功德就是流淌不息。
顯而易見的,不是對方錯了,那麼就只能是他的方法錯了,但是他的方法怎麼會錯呢,大家可都在用這個法子, 這個法子都已經快被大家給用爛了。
這幾百年前輩們都是這麼搞的,弄點噱頭,然後編個故事,找些人傳揚一番,最後等待那功德到賬,這不就是標準的操作程式嗎?
佩老爺之前一直在迴避這個問題,但是現在他發現自己再也無法迴避了,若是繼續再回避下去,他最後怕是要在這裡將底褲都給賠進去,然後灰溜溜的返回梁城去。
“菖蒲是個正直守信之人,我也是個在冊的香火神,加上這些日子並未侵擾到對方,他總不至於對我下死手吧。”
佩老爺自我安慰了一番,隨後化作一縷青煙,順著那半開的門縫落入了這屋內。
“小的佩東嶺,見過先生。”
佩老爺這次將姿態放的非常的低,香火之道看的就是功德,以對方的功德,死後直接就可以成香火神了。
只是他也沒有怎麼妄自菲薄,功德這東西就是勢,來的快去的也快,想當年先帝立的那位國師的廟宇是多麼的輝煌。
他少時也曾經見過對方的香火神,那都可以化作人形,在太陽下行走了
但只因為當今的皇帝不喜歡那國師,對方便失了勢,沒了人傳播其信仰,也沒有了人去祭拜,也就是不到一代人的時間就衰落了下來。
現在雖然對方依然算是個有些底蘊的香火神,但是絕沒有當年的力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