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伊對自己臉上的疤痕是否可以被完整的去除並不抱有太大的希望,自小開始的尋醫問藥大都是以失望為結束。
現在多少也不差這一回。
若非父親堅持,瑤伊實際上早就想要返回自家院子裡去,不再受這外面的奔波之苦,也不再受這世人或是探尋,或是憐憫的目光了。
世人每當聽聞她父親的名號之時往往對她帶著十分的敬畏與憧憬,而當知情人看見她摘下那面紗,露出這番醜陋的面容之後。
那之前的十分憧憬往往就會化為更加強烈的戲弄,釋然,甚至是歡樂。
總是如此,總是如此……
即使是那個號稱初雲州醫術最為高明的老道士,依然只能堪堪控制住她臉上傷疤的蔓延趨勢,僅此而已。
這樣的等待死亡的日子太漫長了,而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若是餘生皆要以此之法渡過,不渡也罷。
只是這次,似乎有了些許的不同。
建安二十一年的秋天,起了床的少女摸了摸自己那醜陋的褐色軟肉,突然間她的手掌一頓。
隨後少女便猛然起了身,也不顧身上只穿著件肚兜和褻褲,急忙取出那被壓在箱中的一面銅鏡。
這面銅鏡是她母親的遺物,除開這面鏡子之外,她居住的小院之內便沒有哪怕一面其它的鏡子。
就是用來洗手的水盆,那服侍他的婆婆也會在端上來之前在上面撒上一些當季的花瓣或是樹葉充當遮掩。
若是實在沒有東西可以撒在上面,就乾脆直接將沾滿水的熱毛巾用竹盤子送過來。
縱使是這面鏡子,少女也在其上纏繞了一圈薄紗,避免取出其懷念母親之時目睹自己那可憎的面容。
今日這面鏡子上的薄紗被少女第一次摘下,她藉著外間晨曦的微光,看著那面被打磨到可觀髮絲的上好銅鏡內的臉頰。
醜陋的疤痕依然貫穿了整張面頰,只是在下巴的位置上,一小塊褐色的軟肉微微褪去了一塊。
換作常人,即使是日夜照顧她的婆婆也斷然無法發現這細微的變化,但是少女每天夜裡都會用指肚輕輕撫摸那完好面板和褐色軟肉的邊界,以此告別自己的面頰。
這邊界上的哪怕一絲一毫的變化她都銘記於心。
銅鏡中的那塊面板雖然依然是褐色,但是顏色已經暗淡了下去,同時鬆軟似浮腫的質感也在褪去,現在摸起來就好像結了一層厚實的痂。
“小姐,小姐!”
少女忙手忙腳的動靜傳到了外界,那正做好了飯菜的婆婆聽見裡面的聲響立刻將手中的餐盤放下,快步衝入了房間之中。
壯碩的女子看著小姐手中的銅鏡,立刻慌亂了起來,不由得連叫了兩聲小姐。
每當小姐看到了自己的面容,便會受到一次刺激,有幾次甚至想要投井輕生。
“大夫甚麼時候來。”
瑤伊擺了擺手,讓婆婆不要太過擔心,隨後小心的撫摸了一遍那陌生又熟悉的銅鏡。
在她小時候,她的母親總喜歡對著這面銅鏡為她打理髮髻,那個時候她的疤痕只是落在耳根的一塊形似梅花的小小胎記。
自從母親走後她的胎記就開始肆無忌憚的擴張起來,府中的鏡子也都收了起來,就連這面鏡子也被她用一層薄紗籠罩,縱使拿出來時也只敢隔著那層薄紗細細撫摸。
“前日先生已經來過了,看這日子菖蒲先生應該三日之後才會來,需要我去叫先生嗎?”
“不用了,今日先上藥吧。”
往日並不喜歡的上藥環節今日也變得充滿期待了起來。
少女躺在床鋪之上,隨著熱毛巾被拿開,那婆婆也開始用手肚小心的沾取了一點明黃色的藥膏,細細的塗抹在了少女的臉頰上。
“小姐,顏色似乎變淡了些。”
婆婆小心的揣摩著自己服侍這位小姐的心情,每日為對方上藥的她也意識到了些許的不同,結合早上對方破天荒的照起了鏡子,婆婆猜想應該是病情有了些好轉。
“嗯。”
瑤伊閉著眼睛,雖然語氣依然平淡,但是婆婆還是從其的小表情中發現,少女的心情意外的不錯。
建安二十二年春,當瑤金豹隻身一人掩蓋身份來到柏溪鎮時,少女臉上的大塊褐色疤痕已經開始皸裂開來。
雖然大面積的痕跡依然存在,但是大塊痕跡中間的地帶已然出現了深色的結痂。
而在更加邊緣一點的位置上,已經有結痂脫落了下去,露出了下方粉嫩嬌弱的新皮。
原本只是抱著抑制疤痕,甚至已經做好準備,再賺一筆就將鏢局裡面的生意全權交給自己的大弟子,自己帶著獨女去京都求藥的瑤金豹站在門外,看著女兒的臉頰久久無言。
當他微微抬頭看過那房梁之後,這個刀尖舔血的男人禁不住熱淚盈眶,兩行濁淚自雙目中落下。
“父親,這是應該開心的事情。”
瑤伊快步上前,自懷中取出手絹,為父親那粗糙的臉頰揩去了晶瑩的淚花。
“應該早點帶你來這裡的,這些年讓你受苦了啊。”
當瑤金豹再次見到菖蒲時,男人回首關上了身後的房門,隨後直挺挺的跪在了菖蒲的面前。
“再造之恩當的如此,恩公不必多言。”
瑤金豹跪完就起,半點不給菖蒲拒絕的機會,站起身的男人拍了拍自己褲腿上的灰塵。
他們這類走江湖的人講究的就是一個恩怨分明,恩要記得住,仇要報得掉。
“治病救人而已,無需多禮,入了門交了診費就是我的病人,既然是病人我就會盡力去治療。”
“您是個君子,某敬您,這診費只是為的遏制病情。
如今這療效斐然,那診費就顯得有些單薄了,先生大抵是不缺金銀細軟一類的,某再給金銀就顯得俗氣了。
先生可有甚麼想要的,只要是在某能力範圍內的,某必竭盡全力為先生討要來,若是暫無想要的先生也不用著急。
某這人重諾,此事江湖皆知,先生若是它日有求,某必帶著四方鏢局的兄弟前來應召。”
菖蒲頓了頓,他確實不缺金銀,就是沒有金銀他在柏溪鎮也餓不死,他現在出去就連白條都不用打了,大家看他來了大都是直接點菜就好,不用結錢。
若是其他人,菖蒲大抵也就笑笑將這話應下,轉眼便會放在腦後。
這些年信誓旦旦告訴他有召必來的人不少,初雲州靠近邊疆,此地居民大都民風彪悍,少了南方學子的幾分書生氣,多了幾分江湖俠客的匪氣。
不論是富商還是途經此地的江湖俠客,不說是否會履約,大都在嘴上會給一個十分江湖氣的承諾。
菖蒲感覺現在自己若是發出一道江湖告急,就是隻來三成人,這隊伍估計也可以從百草堂排到城門口去。
只是對此人,他還當真有一事相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