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大夫。”
六子看到提著東西上來的菖蒲,快步上前隨後恭恭敬敬的拱手向著對方作了一揖。
他來到了這裡,自然是已經摸清楚了關於蘇子母親墳墓這裡的事情,連帶著菖蒲的事情他也已經弄清楚了。
當年他還在柏溪鎮的時候就對那時還是個小娃娃的菖蒲記憶猶新,那乾淨的氣質屬實是他平生僅見。
現在在瞭解了對方的事蹟之後,六子對其那是更加的敬佩了。
當初他在聽聞老鬼所說的菖蒲在本地素有名望時還有些不信,畢竟只是一個堪堪及冠的青年罷了,就是那些貴族青年敢說自己在一地素有名望也得要等到耳順之年後。
那些敢於自稱年少成名之輩無不是人間豪傑,若無點文韜武略,這話就不是在往自己的臉上貼金,而是自己撕自己的麵皮。
只是當他帶著一絲絲批判的心態在柏溪鎮上轉了兩圈之後,六子確定,這所謂的素有名望就當真是素有名望,甚至說的有些保守了。
在柏溪鎮上但凡提到這個名字,每個人都可以給你誇上幾句,不是那種吹捧,而是一種帶著……炫耀意味的分享。
後來六子還去了對方開設的普濟堂看了看,隨後又從下山虎那裡得到了當年大疫時的一些文件。
最終調查了一番之後,六子終於是心服口服了。
當然最讓他動容的還是菖蒲為了當年的那個和蘇子的約定,每年都於寒衣,清明,重陽節來定期上墳掃墓。
雖然六子不知道當年自家少爺具體給蘇子送了多少錢過去,但是當時一直跟在對方身邊的他很清楚,蘇子當時滿打滿算也不會有超過一百兩。
而就他所知,現在菖蒲一年賺到的就不止三百兩,到現在對方依然願意為了當年的那一百兩每年不辭辛苦的來一趟,即使沒有人監督和要求。
於情於理,六子都覺得自己應該給予對方充足的尊重。
他實際上也準備在離開之前去拜訪對方一二,之所以現在不去,主要是因為害怕將對方給捲入這裡的腌臢事裡面來。
他們辦完事是要跑路的,自然不害怕區區一地望族的報復,但是他不想要連累著菖蒲也被對方給記恨上。
“好久不見。”
菖蒲點點頭,隨後看向了那邊被認真擦拭過,並且對上面的碑文也進行了修復的墓碑。
“您還記得我。”
“嗯,蘇子師兄和我提到過你。”
菖蒲點點頭,隨後帶著黃紙和蠟燭到了墓碑之前,他熟練的開啟黃紙,再自一旁已經被點燃的蠟燭上借了火,將黃紙點燃後放入前方那底部有孔的狹長鐵匣子內。
隨著被點燃的黃紙隨著風飄散出去,菖蒲將三炷香插在了墓碑前的香爐內。
這次完事的比較快,畢竟不用打掃衛生擦拭墓碑。
“師兄他還好嗎?”
菖蒲將用來捆黃紙的麻繩收了起來,隨後轉身看向了這個比他高了半個頭的青年。
六子自覺也是個英雄男兒,但是對上那雙清明的眸子時,他總有種自慚形穢的感覺。
“少爺已經走了,三年前的事情。”
“嗯。”
有些出乎六子預料的是,對方似乎並沒有甚麼情緒波動,這難免讓他對自家少爺感到不值,要知道當年蘇子在軍營中關於柏溪鎮也就願意談一談菖蒲了。
現在對方聽聞蘇子的死訊,居然就給了一個如此平淡的反應。
“不再詳細問問嗎,他在外面常向我提起你。”
六子最終還是沒有忍住,再次開口追問道,他知道自己這話說的有種梗著脖子求人的彆扭感,但是他就是想要為自家少爺討一個說法。
“生死有命,天地無情,它日一別,已知生死難料。”
好吧,對方應該還是在乎自家少爺的,六子自我安慰了一下,隨後開始護送著菖蒲,想要將他給趕快送出這塊位於兩方明暗交鋒最為激烈的地區。
他已經看見劉家的那個難纏的傢伙和菖蒲在下面談過話了,雖然六子知道之前對方並沒有派人去和菖蒲接觸,他也不認為對方單憑几句話就可以讓菖蒲與其站在統一戰線,但是他還是不希望那種最壞的情況發生。
他回來是給少爺出氣的,不是讓少爺傷心的。
這是他能給對方做的最後一件事,哪怕這件事沒有人要求他去做,哪怕這次沒有人拿著戒尺站在他的身後考究他是否做的得體漂亮,但是他就是想要給少爺將這件事辦的漂漂亮亮的。
而菖蒲若是摻和進來這件事,尤其是對方若是被對面給蠱惑了,那麼他的這個將事情辦的漂漂亮亮的難度就會成幾何式的上升。
“你們準備淹掉這裡?”
菖蒲認真的看著這個身上少了第一次見到時的玩世不恭和狡詐,多了些沉穩與煞氣的青年。
“是,你要幫他們說話?”
六子的心瞬間掉到了最低處,該死的,要不是他的人手不夠了,就應該派一個夥計過去看著的,沒想到千算萬算,還是被人給偷了家。
“那個剛才在犁地的老頭姓才,一家十二口,靠著那塊地活,那個趕牛的叫小廣,是逃難來的,借的蔡家的青苗貸,他拖家帶口,還要養三個娃娃……”
菖蒲點了點那下面正在勞作的幾人,如數家珍的道出了他們的現狀,隨後他轉過頭去,直直的看著略顯心虛的六子。
“你們之間的因果我不知道,我也不打算介入,但是這下面的田畝你們不能淹。”
“那淹田的水渠又不是我們修的,是他們劉家自己修的,這事情也不能全怪我們。”
六子自覺這件事確實做的不太地道,他舔了舔嘴唇,小聲地辯解道。
“所以我會連著你們兩方,再加上那個害怕引火上身所以拖著不來的縣令一起參。”
菖蒲隨手自腰後的口袋裡面取出了一卷墨寶,當青年拉開那墨寶的時刻,原本還一副委屈巴巴模樣的六子瞬間臉色一變。
那上面有儒生的氣息,而且非常的正,這是太學正統儒生的手筆,這代表著對方確實有能力將事情報給上面。
雖然他只看見了那半個“懸”字,但是猜也猜的出來,後面是甚麼了“懸壺濟世”當真如此。
一般儒生若是給人批字很少批這種太滿的詞,畢竟詞太滿不僅是權能,同時也是一種制約,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若是話說的太滿,心思一變,太過偏離了字畫的意境,那原本集聚起來的勢可就散了。
六子太清楚儒生那群人是啥樣了,這群人全是魔怔人,他們的修為全在自己的信念之上,信念堅定則可以口斷金石。
若是菖蒲真的拿著這件被他孕養到這個地步的墨寶去找那些儒生,即使寫這個字的人不出手,也絕對會有其他儒生出手下場的。
放水淹田,還不是為了防洪,這事情沒得洗。
就是太子犯了這事情估計都要被百官蛐蛐好幾年,最後在史書上留下一筆,若是有對手趁機以此攻訐,說不定地位都會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