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號晚。
晚間新聞並不突兀地用了將近一半的時間來重點報道工作視察組一行蒞臨湘南考察工作的訊息。
然而新聞播報的畫面中。
隨行的記者卻異常罕見地將鏡頭聚焦在了機場迎接的畫面之上。
實事求是地說,就連此刻已經在湘南安排落腳的酒店內的黎衛彬,看到這個足足持續了有兩分多鐘的畫面也忍不住有些震動。
畢竟徐仲遠幾年前上任後,首要提出的一個整頓組織作風的問題就是堅決抵制形式主義和鋪張浪費,而這一次湘南聲勢浩大地擺出迎接的姿態,無異於是在頂風作案。
偏偏新聞報道不僅僅全程進行了播報,甚至還極為高調地播報了整個湘南班子負責接機的人員名單。
啪地一聲。
客房裡。
等新聞結束,黎衛彬立即關掉電視,然後扔掉手裡的遙控器,剛想點上一根菸,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就傳到了耳朵裡。
“進來!”
門應聲而開。
推門而入的不是別人,正是此行隨同一起參加視察工作的副秘書長彭詩年。
見狀黎衛彬立馬起身跟這位彭副秘書長握了握手。
“彭老哥大半夜不睡覺跑到我這裡來,總不會是要跟我抵足夜談吧?”
屋子裡。
招呼彭詩年坐下來。
畢竟是出門在外條件有限,黎衛彬也只好給彭詩年泡了杯速溶的茶包,這一次隨團南下視察工作,他倒是帶足了茶葉,只不過畢竟領導就在身側不遠的地方,他也不好搞特殊化。
“呵呵,你黎老弟要是不嫌棄老哥我這香港腳的話,抵足夜談也不是不可以。”
聞言嗯了一聲,黎衛彬也沒繼續開玩笑的心思。
新聞剛剛才結束。
彭詩年顯然也是看完了新聞才過來的。
這一位長期在機關裡任職,想來也是從新聞裡面察覺到了一些甚麼。
不過屋子裡突然安靜下來,兩人都沒有主動開口。
過了好一會兒,彭詩年這才突然從口袋裡拿了張紙條出來。
“黎老弟你看看這個。”
聞言黎衛彬雖然面帶狐疑,不過還是從彭詩年手裡接過紙條攤開瞥了一眼,隨即又很快把紙條捲起來扔進了面前的菸灰缸裡。
啪嗒一聲。
火苗跳躍之間,紙條漸漸變為一堆灰燼。
見狀彭詩年也沒有制止他,不過臉上卻多了一絲凝重之色,而黎衛彬的臉色也同樣好不到哪裡去。
字條上的內容其實並不複雜,僅僅只有三兩句話。
但是就是這三兩句話,卻讓黎衛彬的心思突然變得有些複雜。
“彭老哥,這件事情現在有多少人知道?”
沉默了片刻後。
黎衛彬開口問道。
臉上的肅殺之意早已變得十分明顯。
原來這紙條一看就是酒店前臺那邊的留言冊上面撕下來的,甚至字跡都略顯得凌亂。
然而要知道的是,現在他們落腳的這棟酒店現在完全算得上是最高戒備的狀態,如果沒有通天的手段,這種東西怎麼可能傳得到彭詩年的手裡。
說句大逆不道的話。
送紙條的人,包括收到紙條的彭詩年,看紙條的黎衛彬,都是在踩鋼絲。
“就你我。”
“還是儘快跟林主任彙報吧。”
彈了彈手上的菸灰。
黎衛彬明顯察覺到自己的手指頭有些發顫。
不是他膽子小,經不住風浪,而是眼下這個事情確實太過棘手了一些,如果字條上的事情屬實,那對湘南官場而言,這一次就不是殺雞儆猴,而是官場地震。
“黎老弟,你確定這麼做的後果嗎?”
彭詩年臉上同樣佈滿凝重。
實際上這也是他為甚麼第一時間找到黎衛彬的原因。
畢竟目前僅憑一張紙條傳遞的訊息,真彙報上去的話那就是一屁股爛賬。
到時候林衛東怎麼處理?
全面介入的話,那就是捕風捉影。
不介入的話,那就毫無公信力可言。
這明顯就是一個兩難的問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偏偏寫這個紙條的人身份也不一般。
如果是普通的舉報,那這個事情完全可以走信訪的流程去常規化處理,但是眼前的情況顯然不行。
“彭老哥,這個時候考慮彙報上去的後果,我看沒有必要。”
“相比於彙報上去的後果,你有沒有考慮過不彙報的後果?”
屋子裡瞬間陷入了沉默之中。
瞥了眼正襟危坐的黎衛彬,彭詩年腦子裡的思緒顯然也在打架。
然而片刻後。
林衛東落腳的套房會客廳裡,互相對視了一眼,彭詩年跟黎衛彬都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等著這一位。
屋子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林衛東遲遲都沒有說話,只是不斷地用中指敲擊著桌面。
足足等了三四分鐘後,這一位才猛然抬頭看向兩人。
“徐書記現在正在跟宋強和劉恆毅談話,這個時候跟領導彙報不合適。”
“這個事情你們認為應該怎麼處理?”
再次對視了一眼。
見黎衛彬一時半會似乎並沒有開口的打算。
彭詩年也只能硬著頭皮緩緩說道:“領導,我的意思是此事要麼轉交給湘南的同志去處理。”
“這次李長元主動彙報情況,湘南的同志應該也知情,讓他們自行處理這個事情應該更合適。”
說完彭詩年小心翼翼地瞥了眼紋絲未動的林衛東,見這一位臉上似乎並沒有露出異樣的表情,整個人頓時也鬆了口氣。
然而下一刻林衛東卻並沒有直接給予肯定或者否定的意見,而是直接扭頭看向黎衛彬。
“小黎你的意思呢?”
“你是組織部的副部長,而且在地方有過組織工作經驗,關於這個問題,在組織程式上有沒有存在的可能?”
聞言黎衛彬並不急著回答,但是腦子裡思緒飛速轉動,顯然也在考慮其中的利害關係。
不得不說,作為湘南代表會議的副主任,這一次李長元的確給他們出了個大難題。
按照李長元的說法,湘南在下半年最近一次的區縣班子調整裡面,不僅僅存在大量不公開不透明的情況,而且部分調整物件存在嚴重的帶病提拔和暗箱操作。
在這個問題上,李長元的確很聰明,並沒有指名道姓是何人所為,調整了甚麼人,而且涉及的問題也僅僅只侷限於區縣層次。
但是正如林衛東所說,黎衛彬是甚麼人?
是現任組織部副部長。
曾經先後擔任過區縣、地市以及地方的組織部負責人。
這裡面有沒有問題,會不會存在問題,可謂是一眼便知,而且一旦真的存在問題,那就絕對不只是侷限於區縣層次,而是地市班子都極有可能存在極大的麻煩。
這個問題如何處理?
黎衛彬其實並不贊同彭詩年的說法。
畢竟如果真的全權交給湘南去處理的話,那到頭來大機率是不了了之,無非就是拿幾個人出來頂上去,這顯然起不到真正的殺雞儆猴的作用,甚至會位後續的幹部工作改革埋下巨大的隱患。
然而,如果真的要由組織部全盤接手,透過成立巡視組的方式下來處理這個問題,那十有八九就真的要把整個湘南的局面攪得一團糟了。
林衛東顯然也看出了這一點,所以才並沒有直接表態。
想到這裡,黎衛彬也不再遲疑。
“領導,這個問題的先不談怎麼處理的問題,具體的情況我們並不掌握,如果貿然接手的話,恐怕會引起混亂。”
“但是如果直接交由湘南處理,有些問題恐怕未必會暴露出來。”
“所以我提議,是不是可以在湘南臨時組織一次幹部工作座談會,把相關人員召集起來聽聽他們的意見。”
“至於如何處理,可以等座談會結束之後再考慮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