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餐廳裡,橘黃色的暖燈將屋子裡的氣氛映襯得越發溫和。
此刻餐桌上擺著一盆清蒸鱸魚、兩大碗紅燒牛肋排、一盤涼拌黃瓜,還有一盆涼拌牛肉和豬肚。
桌子上已經拆好了酒,不是甚麼茅臺和五糧液,而是兩瓶漠北當地的富硒酒。
其實並不是每個北方人都能習慣南方白酒那種高烈度和高濃度。
恰恰相反,很多人更加習慣於北方白酒的那種清冽和醇厚。
周明韜提任正處。
作為姐夫,張望自然要把家裡人叫起來慶祝一次。
只是相比於上一次周明韜被任命九原市委辦公室副主任,這一次張望明顯有著更多的震撼和感慨。
“明韜啊,來,姐夫敬你一杯。”
餐桌邊上。
從妻子周明霞手裡把酒瓶接過來,給周明韜滿上之後,張望這才站起身子,舉杯示意了一下身側的周明韜。
“這一次你被任命為糾風辦主任,恐怕不少人都是大吃一驚啊,我就說吧,只要你跟緊黎部長,這升官還不是跟坐火箭似的。”
一口酒下肚子。
周明韜這兩年的酒量其實也是見長。
畢竟作為領導秘書,就算是他不情願,有些飯局其實也很難推脫過去,而且往往絕大多數時候的飯局,本身也帶著領導的任務。
不過今天被張望這麼一說,周明韜也算清醒,知道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
“姐夫,你就不要抬舉我了,說實在話,能幹到現在其實都是領導的信任,我不過是運氣好而已。”
然而聞言張望卻放下酒杯搖了搖頭,隨即給自己又倒了半杯酒,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
“運氣?”
“官場哪有那麼多運氣?”
“照你這麼說,你姐夫我的運氣就是走背路。”
其實張望有所感慨也是理所當然。
有時候也確實是同人不同命。
自己這個小舅子比他進入官場的時間更晚,起步雖然高了一些,但是周明韜的性格擺在那裡。
當初周明韜剛剛進入仕途的時候,開會從不插話,領導問他的意見,他就只會說按規定辦,要麼就是聽領導安排。
這麼做也無可厚非,畢竟初來乍到高調也不行。
但是他的性格就是如此,甚至不少人認為他這種書呆子的性格只能一輩子坐在辦公室喝茶看報紙,言外之意就是升官提級就別想了。
自己的小舅子,張望當然不會去打擊他,更多的是安慰和鼓勵,實際上有時候連張望自己都不相信周明韜會有多大的機會。
可是結果呢?
結果周明韜不僅僅真的等到了賞識他的領導,而且現在可謂是一步登天,直接從當年的一個科級小幹部,一躍成了正處級的省委組織部糾風辦公室主任。
要知道。
周明韜今年才多大?
滿打滿算只有34。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周明韜將來一旦下放,最起碼也會從區縣的一二把手幹起。
如果把目光放得更長遠一點,自己這個小舅子,很有可能在四十的邊邊上,甚至早於四十週歲就能摸到廳級幹部的門檻。
“行了啊張望。”
“拍自家人馬屁,有意思麼,明韜又不是別人,是吧明韜?”
見張望似乎是想借著酒勁亂說話,邊上的周明霞趕緊拉了他一把,然而卻被張望躲了過去。
“我沒喝多!” 張望擺擺手。
“我是真替明韜高興。”
“他今年才 34 啊,你知不知道這個年紀意味著甚麼?”
說到這裡張望頓了頓。
“整個漠北,34 歲的正處級幹部,你去數數有幾個?我反正掰著手指頭數了一遍,獨此一家,別無分號!”
聞言周明霞自己也忍不住點了點頭。
她雖然不是體制內的人。
但是老公跟弟弟都是,自然也瞭解一些其中的情況。
不過聞言周明韜卻只是笑了笑,但是並沒有接話。
作為當事人,他當然清楚張望的話不假,確實是實話,但是壓力有多大外人也看不見。
這次出任糾風辦主任,他自己都是一頭霧水,到現在為止都沒有徹底領會到領導的真正意思。
這句話周明韜倒不是亂說或者謙虛。
而是他對於這個事情的看法確實十分謹慎,尤其是在官場沉浮幾年後,現在他更是懂得位高權重背後的風險。
從這一次領導的動作來看,他其實能猜到一些基本的東西,比如領導對組織部的某些作風肯定是有所不滿了。
藉著這一次幹部交流任職對部門產生的衝擊所形成的連帶效應,領導乾淨利落地推動設立了糾風辦這麼一個處室,這絕非巧合,真正的目標應該是對內而不是對外。
但是糾風辦的工作該怎麼開展?
目標應該對準哪些人?是隻抓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還是動真格的?是普通科員,還是……更高層的領導?
這些東西都是他這個糾風辦主任需要思考和琢磨的東西。
“這個問題我可就幫不了你了。”
“但是還是那句話,既然鐵了心跟著黎部長,那你有時候也不要太僵化,有問題直接去找領導問清楚,總比自己瞎琢磨強。”
說到這裡。
張望突然頓了頓,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有些話不方便說出口。
不過瞥了眼正在吃飯的周明韜,他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說了出來。
“明韜啊,我最近可是聽到了一些風聲。”
“你們組織部是管幹部工作的,按理說最清楚保密的原則問題,但是最近內部有不少訊息都是從你們那裡最先流出來的。有時候領導甚至都還沒發話,下面就已經是滿城風雨了,你覺得這種現象正常嗎?如果你是黎部長,你覺得領導對這種現象會怎麼看?”
聞言周明韜的瞳孔也是猛地一陣收縮,隨即抬頭看了眼張望。
不得不說,自己這個姐夫還真是洞察力驚人,從這種細微的變化上面,立即就意識到了其中的問題。
一時間周明韜心裡似乎也是若有所思。
……
組織部,辦公室裡。
黎衛彬看了看一臉謹慎的周明韜,其實聽完周明韜的彙報,他的腦子裡也在思考周明韜剛剛的那個說法。
自己這個秘書,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很滿意不是一句空話。
就從剛剛周明韜彙報的情況來看,這次周明韜應該是領會到了他這次任命背後的意圖。
不錯!
關於組織部工作作風不嚴謹的一些問題,這段時間黎衛彬確實有所不滿。
但是作為部長,他當然不可能去揪著某個小問題不放,但是成立糾風辦,要的就是解決這些問題。
“小周啊,你能想到這一層,說明你確實想了問題,這一點做的很好。”
辦公室裡。
黎衛彬身體微微前傾,似乎在下某種決心。
“這段時間我確實聽到了不少關於組織部的風言風語,我們是管幹部的部門,自己的作風都不嚴謹怎麼去管別人?設立糾風辦就是要刮骨療毒,整頓內部風氣。”
說到這裡,黎衛彬突然頓了頓。
隨即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扔給周明韜。
“這個情況既然你已經掌握了,那就好好去查一查。”
“糾風辦的工作職責你比我清楚,不用我多說。但是你要記住,做工作要動腦子,不能蠻幹。”
“並不是說不管涉及到誰都要一查到底,來一個絕不姑息,那是莽漢行為,我要的是一個乾淨、高效、嚴謹的組織部,但是絕對不是內部一團混亂,人人自危,你懂我的意思吧?”
聞言周明韜點了點頭。
黎衛彬剛想開口,桌子上的手機突然嗡嗡地響個不停,電話是張維清的秘書打過來的。
意思是張維清請他現在立馬去一趟書記辦公室。
放下手機,黎衛彬也不遲疑,吩咐了周明韜幾句話就直接離開辦公室去了張維清那邊。
……
而此刻。
書記辦公室裡。
氣氛壓抑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張維清坐在辦公桌後,臉色鐵青,手指重重地敲擊著桌面。
而沙發上,省紀委書記唐慶元正襟危坐,臉色也陰沉得厲害。
黎衛彬一進門就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勁。
因為除了張維清此刻正板著臉坐在辦公桌後面以外,紀委書記唐慶元的臉色同樣不好看。
看到他進來,這位唐書記甚至只是點了點頭沒有任何動作。
反而是張維清抬眼看了他一下,雖然沒有說話,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沙發示意他坐下,然後二話不說就把一個牛皮袋子扔到了他面前的茶几上。
“你好好看看這份材料。”
聞言已然察覺到一絲不對勁的黎衛彬頓時也是心底一沉,隨即立馬開啟牛皮袋子,然後把裡面的材料拿出來匆匆掃了一遍。
這一看黎衛彬也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瞥了眼仍然一言不發的唐慶元。
他這才開口道:“書記,如果情況屬實的話,那問題恐怕不小啊。”
其實黎衛彬這個時候也明顯有些錯愕。
因為他完全沒想到在這個節骨眼上居然會出現這種問題。
作為省紀委的副書記,唐慶元的副手,孫新來竟然在這個時候被捅出來涉嫌貪汙的問題,而且材料可謂是證據確鑿,唯一需要調查的就是材料的真實性問題。
但是一份能夠拿到張維清面前的材料,可能會是假的嗎?
答案顯然是不可能。
然而如此一來的話,那唐慶元的處境可就十分尷尬了。
要知道當初邊安輝調離紀委前往東涼市擔任書記的時候,正是唐慶元力排眾議,推薦孫新來接任副書記一職。
現在孫新來出了這麼大的問題。
唐慶元這個推薦人和紀委一把手怎麼可能脫得了干係?
最要命的是,現在漠北的副書記虛席以待,眾人都在猜測唐慶元會不會接這個位置,在這個時候出這種問題,唐慶元就是有天大的本事,恐怕也不可能順利接任職務吧?
“問題是大是小不用你說。”
沒好氣地瞥了眼黎衛彬。
得知這個情況,張維清顯然也很憤怒。
不過深吸了口氣後,這位漠北的一把手還是緩了緩語調。
“現在重要的是怎麼解決這個問題,孫新來那邊現在還毫無察覺,剛剛慶元同志的意思是立即把人控制起來,你的想法呢?”
聞言黎衛彬的心底猛地一緊。
他看了看臉色漆黑的唐慶元,又看了看怒氣衝衝的張維清,心裡也在快速盤算。
立即把人控制起來。
這當然老陳之見,也是最穩妥的做法,符合紀委辦案的程式。
但是更重要的是張維清的態度。
如果張維清真的只是想盡快解決問題,就不會特意把他叫來,還當著唐慶元的面問他的意見。
這裡面恐怕有更深層的考量。
孫新來是唐慶元的人,現在孫新來出事,唐慶元必然受到牽連。
如果立即控制孫新來,調查就會侷限在孫新來個人身上,最多牽扯出唐慶元的用人失察之責。
可如果把這個事情壓一壓,讓孫新來繼續暴露更多問題,說不定能牽扯出更多人,甚至讓唐慶元的處境更加被動。
顯然,張維清的態度決定著這件事的走向。
而張維清把他叫來,就是想讓他來唱這個黑臉。
問題是,這個意見他怎麼提?
唐慶元在當面,提了可就真的是不死不休了。
“怎麼?你黎衛彬一向不是膽子大,敢說真話嗎?”
“現在你就當著慶元同志的面把意見說出來,不用藏著掖著。”
見黎衛彬不說話。
辦公室裡,張維清的音量再一次提高。
一時間黎衛彬腦子裡的思緒也是急劇轉動。
誠然,他的確不想跟唐慶元撕破臉皮,但是眼下的形勢太明顯了,張維清對唐慶元的忍耐程度是有限的,這一次極有可能想讓唐慶元離開漠北的班子。
但是作為組織部長,他要考慮的不是唐慶元的態度。
而是需要考慮唐慶元離開之後,張維清跟劉冠林之間的平衡會不會被打破。
很顯然。
現在張維清如此迫切,只有一種可能。
副書記的人選上面極大機率已經定了,而且多半是劉冠霖的人,或者說對張維清不利。
在這種情況下,唐慶元自然會成為張維清尋求平衡的一個跳板。
辦公室裡很安靜。
黎衛彬沉默的時間不長,但是對他來說卻有一種度秒如年的燒灼感。
一直到張維清似乎有些忍不住要發作的時候,黎衛彬這才突然開口道:“書記,我個人認為應該立刻對孫新來實施雙規,同時對此事進行嚴肅處理,成立專案組,對此事一查到底。”
說完黎衛片眼角的餘光瞥了眼沙發上的唐慶元。
此刻。
這位唐書記臉上儼然已經沒有了幾日前同自己談話時的從容,反而佈滿了焦灼和懊惱之色。
很顯然。
唐慶元恐怕也很清楚,這一次他恐怕是真的在劫難逃了。
張維清既然敢當著他的面逼問黎衛彬的意見,那就說明已經有了十足的把握,否則不會如此不顧同僚的面子直接拉下他的遮羞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