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孫安龍的發言，會議室裡驟然陷入一片死寂，連抬手翻動面前的紙張發出的沙沙聲都清晰可聞。
能坐在這個會議室裡參加會議的哪一個不是在宦海浮沉了十幾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老江湖，局勢發展到這一步，誰還看不明白其中的門道？
黎衛彬雖然自始至終一言未發，但是毫無疑問已經佔據了絕對的上風，就如同是穩坐釣魚臺的棋手，只等最後的落子來一舉奠定乾坤。
作為青山跟鄂山的市委書記，一把手，陳衍濤跟楊仕宏都是手握實權的班子主要成員。
他們兩人一開口就堵死了把幹部交流範圍進一步擴大到更廣層面的路子。
鄂青兩地作為漠北的三大經濟重鎮之二，兩人的發言無疑奠定了今天這個討論議題的大致走向。
而孫安龍則更徹底，三兩句話就把分歧聚焦到了要不要把幹部交流任職的範圍放大到地市層面的問題上。
在這種情況下，葉洪波就算是心有不甘，也只能憋著肚子裡的火氣。
他當然不甘心。
畢竟從一開始，他就不認同黎衛彬這種徐徐圖之的幹部改革思路，在他看來，黎衛彬還是太過保守，難以觸及到漠北的問題根本。
而且他本來想借著這次常委會逼黎衛彬讓步，甚至想趁機擴大自己在幹部工作上的話語權。
但是萬萬沒想到，會議一開始陳衍濤和楊仕宏就會掀桌子，直接公開反對擴大範圍，而孫安龍更是火上澆油，把問題逼到了絕境。
在這種情況下，除非張維清跟劉冠霖表態推翻先前的討論，否則他想翻盤就只能靠得到絕大多數人的支援。
然而這可能嗎？
作為一二把手，張維清跟劉冠霖掌管全省大局，最看重的就是穩定和團結，在這種戰略性的問題上，兩人幾乎不可能朝令夕改取消鄂青九區域一體化的方案。
至於獲得大多數人的支援，這更不可能。
而且不要忘了。
如果陳衍濤跟楊仕宏真的破罐子破摔的話，那工作根本就沒辦法開展。
最重要的是，現在漠北是騎虎難下。
江南那邊接觸下來，能答應結對合作本身就是極為難得的機會，如果漠北這邊內部自己都統一不了意見，到時候合作難以繼續下去，這個責任誰來背？
尤其是他這個直接在合作問題上產生過一次失利的副書記，首當其衝會被問責，想到這裡，葉洪波的臉色也是愈發難看。
“好了，這個問題就不要繼續爭論了。”
張維清的聲音適時響起，頃刻間便打破了會議室的沉寂。
目光緩緩從眾人臉上掠過去，最後落在了黎衛彬身上。
“關於幹部合作交流任職的問題，因為涉及到組織和幹部工作，衛彬同志，你是組織部長，你談談你的意見吧。”
張維清這一手當然是恰到好處。
既沒有直接表態偏向哪一方，又把話語權交給了最該發言的黎衛彬。
既體現了對組織工作的重視，又巧妙地將問題踢給了黎衛彬，讓他來做這個終結者。
畢竟眼下孫安龍已經把分歧擺到檯面上來了，再爭論下去幾乎毫無意義，黎衛彬的態度自然是關鍵。
張維清此時其實也只能暗暗感慨葉洪波下了一步臭棋。
在黎衛彬勢頭正盛、各方都傾向於穩步推進改革的情況下，葉洪波最好的應對方式本該是主動支援黎衛彬的意見，順勢牽頭把工作落實下去。
這樣既能體現自己的大局觀，又能保住副書記的體面和話語權。
但是他偏偏選擇了沉默觀望，硬生生把事情拖到了常委會上來討論，這就給眾人造成了一種假象，認為他這位葉書記手裡還有牌可打。
然而葉洪波手裡有沒有牌，作為一把手，張維清是心知肚明的。
當然，從穩定的角度上來講，他這個一把手也不可能讓黎衛彬佔盡優勢，適當的制衡仍然是必要的。
所以他之前才一直沒有明確表態，放任葉洪波去試探黎衛彬，就是想看看兩人在這個問題上的應對能力。
現在看來，黎衛彬的表現遠比他預期的要出色，而葉洪波顯然是失算了。
會議室裡。
被張維清點名發言，黎衛彬自然也知道自己躲不過去，當即便咳了咳嗓子。
而此刻。
聽到黎衛彬的聲音，眾人頓時一個個打起了精神，十幾道目光幾乎是齊刷刷地朝黎衛彬看過去，就連葉洪波也不例外。
實際上今天這個會議開到這一步，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黎衛彬幾乎已經立於不敗之地，無非就是用一種甚麼形式來收尾的問題。
當然。
他們更好奇今天黎衛彬會不會藉著這個機會，徹底把葉洪波的臉上的遮羞布扯下來。
畢竟兩人在幹部改革上的分歧由來已久，如今終於到了一決勝負的時候，於情於理，黎衛彬都沒道理再給葉洪波掙扎的餘地。
而另一側。
抬眼朝眾人掃了一眼，黎衛彬才緩緩開口道：
“關於這一次兩地結對合作，同時開展幹部交流任職的問題，剛剛書記也說了，這個問題本質上是組織工作，幹部工作，關乎我們漠北幹部隊伍的建設，更關乎後續各項合作工作的落地見效。”
“先前其他幾位同志已經從省委層面和地市層面對這個問題發表了自己的看法，都很有針對性，也點出了當前我們面臨的關鍵問題。我認為隨著當前改革的形勢日益嚴峻，在這個問題上我們是沒有退路的。”
說到這裡，黎衛彬明顯頓了頓，似乎是在斟酌用詞。
但是實際上沒有人知道，黎衛彬其實已經改變了此前想一舉將葉洪波在這個問題上的話語權壓下去的想法。
而是臨機應變地調換了備用的應對措施。
因為他也沒想到陳衍濤跟楊仕宏在這個問題上居然絲毫沒給葉洪波面子。
既然如此，局勢對他自然更有利，他也沒必要用如此直接的方式來壓著葉洪波。
但是殺人的方式有很多種，既有鈍刀子割肉，又有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而眼下，他用的顯然是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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