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內。
鄂青九三地產業佈局圖被柳濱標註得密密麻麻，這種繁瑣和細膩的工作顯然不可能是柳濱親自操刀完成。
但是隨著每一個資料和每一個規劃的步驟嚴謹而又精準地從這位柳副省長口中蹦出來，誰都清楚在這個問題上柳濱恐怕花費了不少的功夫和精力去反覆打磨。
而此刻。
坐在錢三一的斜對面，柳濱獨具特色的夾著漠北本地鐵路口音的普通話飄入耳中，葉洪波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筆記本，抬眼不動聲色地瞥了眼不遠處的錢三一。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又迅速分開。
錢三一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絲隱晦的警示，葉洪波一顆心則瞬間沉了下去，眼底更是浮現出一抹濃重的陰雲。
毫無疑問，柳濱這次明顯是有備而來。
更直白地說，關於這個問題，柳濱跟黎衛彬之間大機率已經達成了某種心照不宣的一致性意見。
柳濱拿出來的這個方案，推動鄂青九三地融合是真，但是藉此讓黎衛彬在幹部改革上面有機可循也不假。
這份方案裡藏著的另一層深意，他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一旦方案落地，漠北跟江南的幹部交流任職就會順理成章地提上日程。
屆時，鄂青九區域一體化的主導權必然落入黎衛彬和柳濱手中，跟他葉洪波沒有半毛錢關係。更要命的是，連幹部人事這塊他原本能插上話的領域恐怕也要被徹底架空。
“柳濱同志……”
葉洪波的聲音極其突兀地打破了會議室內的平靜。
“我們漠北跟江南合作的方式有很多種，搞幹部交流任職不是很妥當吧？”
率先反問一句後。
葉洪波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中微微前傾，目光掃過眾人後，語氣也不由自主地有所加重。
“先不說組織上能不能許可這種大規模的幹部交流任職規定，鄂青九三地情況特殊，尤其是青山又是省城，幹部工作向來就是重中之重。”
“到時候如果尾大不掉的話，總不能拿我們漠北的崗位去給江南培養幹部。”
在這種關於切身利益的問題上，葉洪波顯然就算是明知這個時候開口不合適，也只能硬著頭皮提出自己的質疑。
然而面對葉洪波這種突如其來的發難之舉，柳濱也是早有準備。
“葉副書記恐怕有些危言聳聽了吧。”
“跟江南合作是我們漠北當前推動產業轉型和經濟發展的一個舉措，推動鄂青九三地融合跟這個事情沒有直接的關係。”
“如果按照葉副書記的說法，我們大可以把青山市踢出去嘛。”
因為江南的問題，柳濱對葉洪波顯然還有火氣。
畢竟此前葉洪波橫插一槓子，直接導致江南之行功虧一簣，這筆糊塗賬現在誰也說不清到底是張維清刻意讓葉洪波出醜，還是黎衛彬有意旁觀看熱鬧。
但是不管怎樣，葉洪波明面上是第一責任人，如今又跳出來質疑自己的方案，柳濱自然不會給他留半點情面。
幾乎是葉洪波的話音剛落，這一位直接就掐住對方話裡的漏洞懟了回去。
但是明眼人都聽得出來，柳濱這明顯就是在掛羊頭賣狗肉。
推動鄂青九三地的區域融合，怎麼可能會跟江南的合作沒有關係。
當然了，明面上確實是如此。
一個是內部的政策發生了調整。
一個是引入外部的合作。
但是推動漠北的產業轉型和經濟改革，內外兩個方面本就是一體兩面，完全脫離開本就是不切合實際。
無非就是柳濱現在不給人口舌，硬要把這兩個問題獨立出來說。
聞言葉洪波也是被噎得無話可說，正要反駁的時候，另一側，作為青山市委書記，陳衍濤原本並不想在這個時候貿然介入到葉洪波跟黎衛彬的爭鬥之中，免得引火燒身。
但是一聽柳濱這句話哪裡還忍得住。
“柳副省長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推動鄂青九三地區域一體化發展，我們青山是省城不假，但是如果有需要的話，青山市也願意服從省委的安排嘛。”
“不能因為青山是省城就把我們踢出局外嘛，眼下青山市的經濟發展困難，我這個書記無顏面對青山的幹部群眾啊。”
陳衍濤這麼一開口，會議室裡馬上就安靜下來了。
他們當然聽得出來陳衍濤這是在指桑罵槐，認為葉洪波這是在大搞個人主義，不顧全大局，不服從組織的安排。
實際上陳衍濤肚子裡的怒火遠比表面上表現出來的大，只不過這個時候他沒辦法發作而已。
上一次張維清對青山市動手。
雖說導火索是黎衛彬挑出來的。
但是不要忘了，他跟黎衛彬本身就是一條線上的螞蚱，誰都不能壓著誰損人不利己。
然而葉洪波不同。
葉洪波這一次在江南失利，轉而把矛頭對準人事和幹部工作，如果柳濱真因為這個問題把青山拿出來作為典型和特殊情況，到時候損失最大的不是黎衛彬，也不是柳濱，而是他陳衍濤。
這幾年青山市的經濟發展如何。
他陳衍濤這個書記比誰都清楚。
隨著九原市力壓鄂山登頂漠北經濟第一重鎮，在鄂青九三強格局裡面，青山不僅僅沒有縮小差距的趨勢，反而跟前二者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
面子上過不去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所處的這個位置完全決定了自身的正治潛力。
如果這一次再被排除在區域融合的紅利之外，青山徹底掉隊，他陳衍濤的仕途恐怕也要走到頭了。
被陳衍濤開口截胡。
葉洪波哪裡還聽不出陳衍濤話裡譏諷的意思，一時間臉色更是漆黑一團，眼神要是能殺人的話，這會兒陳衍濤無疑肯定早已經被葉洪波的眸光射得千瘡百孔了。
“好了，這個問題就不要繼續爭論下去了。”
張維清突然重重地敲了敲桌子，臉色陰沉得嚇人。
會議剛剛開始，柳濱跟葉洪波就針對這個問題產生了嚴重的分歧，甚至針鋒相對，吵得不可開交，張維清作為一把手，面子上顯然也不好看。
心底更是暗罵葉洪波沉不住氣，一點風吹草動就跳出來，簡直是自曝其短，哪裡有一點副書記的氣度和城府。
不過葉洪波不想讓黎衛彬完全將他排除在外的心思他早就是心知肚明，實際上不只是葉洪波，黎衛彬這一手，就連他這個書記也不得不重新審視黎衛彬的手腕。
然後即使有張維清開口。
今天的這一次會議仍然是黯然收場。
雖然會議全程黎衛彬都是一言不發，不過僅僅是柳濱跟陳衍濤就夠葉洪波喝一壺的。
如果在加上在一側隨時準備發言的楊仕宏，張維清一時間也是頭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