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裡的炭爐燒得正旺,茶壺裡的碧螺春翻著細密的茶沫,氤氳的熱氣裹著清冽的茶香,將整個屋子都烘得暖意融融。
但是坐在唐燕身側的柳江卻半點都沒有感受到這份暖意。
此時這位柳部長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目光時不時地瞟向對面的黎衛彬,喉結更是不自覺地上下滾動著。
倒不是他心裡藏著甚麼貓膩,實在是黎衛彬這副一言不發、垂眸品茶的模樣太過讓人琢磨不透。
唐燕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出,只低著頭,假裝專心致志地研究著手裡的茶杯。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包廂裡的空氣彷彿都被黎衛彬身上那股無形的氣場壓得沉甸甸的,連呼吸都帶著幾分滯澀。
好在這種沉悶而又壓抑的氣氛很快就被黎衛彬一句話打破。
“老柳啊,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也過了五十吧?”
柳江是66年生的幹部,的確已經過了五十這個坎。
這一點黎衛彬記得還是很清楚的,倒不是他博聞強記,而是當年在松和的幾個老部下,這些年提拔的路徑他一直都有所關注和佈局。
不僅僅是柳江,還有遠在漠北的謝維良,在黃江擔任副書記的陳曉華,葛青梅等等。
這些人都是他身在官場多年,一步步走到現在落下的子,至於將來會不會有人能殺出重圍躋身更高的層次,黎衛彬雖然不會太過奢望,但是總歸是有那麼幾分期許。
畢竟官場如棋局。
執子下棋從來不是看一步走一步,而是走一步看十步百步。
“老領導,您的急性真好。”
“我是 66 年生人,今年虛歲都五十一了。”
“五十一……”
黎衛彬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壁,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個年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聞言柳江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語氣裡也帶著幾分無奈:“老領導,不瞞您說,有時候我是真覺得自己老了。”
“這身子骨不比年輕的時候,有時候熬個夜都得緩好幾天。”
其實黎衛彬的話算是說到了柳江的心坎裡。
官場晉升從來都講究個年齡二字。
過了五十歲這個分水嶺,如果還沒能摸到正廳級的門檻,那往後的仕途,基本也就到頭了。
副廳級的位置看著光鮮,可困死在這個級別上的人多如過江之鯽,他柳江不過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個。
當然,柳江心裡也清楚他和別人不一樣。
他的底氣從來不是在新區組織部長這個位置上熬了兩年多的資歷,也不是靠著那些所謂的人脈關係。
他的底氣就是坐在他的對面的黎衛彬。
只要黎衛彬願意拉他一把,正廳級的大門未必就對他緊閉著。
黎衛彬自然聽出了他話裡的弦外之音,當即便忍不住笑著放下茶杯。
“老柳啊,現在說老還為時尚早。”
“怎麼?你老柳這是人未老心先老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組織上可就是白培養你這麼多年了。”
說著黎衛彬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茶湯入喉,甘醇綿長,唇齒間滿是清香。
他素來愛茶,這些年走南闖北去過不少的茶館,也喝過不少名茶,可論起口感竟都比不上河塔鎮這家不起眼的小茶館。
包廂裡的氣氛因為這幾句打趣瞬間輕鬆了不少。
柳江緊繃的神經也鬆弛下來。
“老領導您是說到我心坎裡了!既然組織上還需要我老柳多幹幾年,那這個擔子,我就算是拼了命也得挑起來!”
官場之上有些話不必說得太明白,聽其聲便能辨其意。
黎衛彬這幾句看似隨意的話,實則已經足夠讓柳江安心。
不過話已至此自然無須多言,所以略作停頓後,柳江立即話鋒一轉把話題拉回了工作上。
“老領導,如今我們松豐新區的發展可謂是一日千里。但是真要說起來,松豐槐能有今日的成就,歸根結底,還是全賴您當年打下的底子!”
拍馬屁歸拍馬屁。
但是柳江說的也是實話。
如今的松豐經濟新區雖說是松豐槐三個地區合併而成,但是骨幹卻是松和市跟豐水縣。
當然了,槐林縣也缺一不可。
只不過相比較而言,松和市跟豐水縣的確要更勝一籌。
但是不要忘了。
不管是松和市還是豐水縣,乃至於槐林縣,之所以有這樣或者那樣的底子,都可以說是有賴於黎衛彬執政期間打下來的基礎。
在柳江他們這一眾旁觀者看來,豐水縣的綠色產業,松和市的綠色產業、旅遊業乃至現代化的工業,以及槐林縣的文化產業都是黎衛彬在任期間推動建立起來的。
三地合二為一,實質上就是把黎衛彬在江南任職期間最精華的東西都集中到了一起。
松豐新區的發展日新月異,黎衛彬自然是功不可沒。
“算了,拍馬屁的話你老柳就不要說了。”
“松豐槐雖然都是我工作過的地方,但是我們都是唯物主義者,不講這些虛的東西,說話做事要抓主要矛盾嘛。”
“沒有無數幹部群眾的努力,我黎衛彬就算是長了兩個腦袋四隻手,也建不起松豐新區。”
瞥了眼心情大好的柳江。
黎衛彬其實也在暗暗盤算。
顧景生已經老了,卸任新區工委書記就是近在眼前的事情,一旦顧景生卸任,柳江自然就有機會動一動。
只可惜,對於新區一二把手這樣的位置,易至卿恐怕不會再有任何讓步的可能了,而且柳江想從新區工委組織部長的位置上一躍成為二把手也不可能,唯一的辦法就是外調擔任副書記。
看來這次回省城是真的有必要跟易至卿見一面了。
自己這位老領導向來就是心思縝密,江南這盤棋如今他下得越發如火純青,但是越是如此,易至卿恐怕越會忌憚“江南王”這個帽子落到自己頭上,尤其是隨著何方舟調任新職。
一旦明年何方舟重新確認自己的組織地位,到時候易至卿行事恐怕只會越來越小心謹慎。
洪建軍已經老了。
而何方舟還有漫長的正治生涯。
如果再加上一個江衛平的話,易至卿必然會投鼠忌器。
江南這盤棋,終究還是離不開江南的幹部。
……
黎衛彬在豐水一直待到了13號,也就是禮拜二下午的4點鐘這才啟程前往省城容城市。
因為徐仲遠一行是定於14號下午2點多鐘才到江南,隨即當天下午還有其他的安排,而正式開會則要等到15號下午。
所以為了避免江南這邊的接待行程衝突,所以其他各地的領導基本上都要等到14號晚上或者15號上午才出發前往容城市。
黎衛彬的車子開進機關大院的時候已經是傍晚6點多鐘了,林清泉因為要準備明天的接待工作,並沒有時間跟黎衛彬見面,兩人只是通了電話。
不過既然來了江南,而且又進了機關大院,黎衛彬自然也要親自登門拜訪1號樓裡的主人,也就是江南的書記易至卿。
今天一號樓接待客人的陣仗超乎尋常地大,黎衛彬帶著周明韜走進院子裡的時候,老遠就看到1號樓的大門洞開,而門口則站著四道人影,為首的赫然就是易至卿和陶令紅夫婦倆。
另外就是易至卿的兒子易海波跟兒媳婦韓欣帶著一個小娃娃站在身後,看到黎衛彬朝這邊走過來,易至卿的秘書陸偉立馬就小跑了兩步下了臺階朝黎衛彬走過去。
“您好,黎部長。”
“領導等了您一會兒了。”
然而僅僅只是跟陸偉握了握手,黎衛彬並沒有開口便大步子朝易至卿走過去。
畢竟易至卿能以書記至尊親自在門口等著迎接他黎衛彬,這份禮遇他黎衛彬可以感激,可以自傲,卻獨獨不能無視。
快步走上臺階。
黎衛彬一把抓過易至卿的手,言辭也是格外的懇切。
“老領導,您真是折煞我了!”
“何德何能,我黎衛彬能讓您親自在這裡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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