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市。
省建投集團總部大樓,頂層書記辦公室內。
混雜著淡淡的茶香,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菸草味。
此刻,陳漢濤的心情無疑差到了極點,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平日裡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也凌亂地耷拉在額前,眼底佈滿了血絲,整個人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焦躁。
鑫晨建築的馮晨居然帶著一百多號人堵在了青山市委大樓的門口維權!
這個訊息在不到一個下午的時間裡就傳遍了整個漠北的官場,自然也精準無誤地砸在了他陳漢濤的心口上。
要知道眼下是甚麼時候?
眼下正是省裡考察副省長人選的關鍵視窗期!
他陳漢濤在省建投書記的位置上熬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熬到了資歷、政績都夠得上副省長的門檻,眼瞅著一步之遙就能躋身省級領導序列,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這麼一檔子爛事!
陳漢濤的心情可想而知。
“咳咳……”
猛吸了兩口煙,辛辣的煙霧嗆得陳漢濤劇烈咳嗽起來。
只見他捂著胸口,連帶著肩膀都在微微顫抖。
坐在辦公桌對面的王華見狀連忙起身,端起桌上的保溫杯遞過去。
這位王副總經理是從基層生產一線提拔起來的幹部,早年曾經擔任了好幾個重大工程的專案經理。
後來陳漢濤提任公司副總經理的時候,王華就跟著進了集團的中層幹部序列,擔任專案部副部長。
等到陳漢濤擔任公司總經理,王華也順利成為了專案部部長。
再後來就是陳漢濤官運亨通,先是外調掛職擔任地市副市長、副書記等職務,緊接著調任集團董事長、書記。
與此同時,王華也跟著一路進步。
先後出任公司策劃部部長,辦公室主任,公司總經理助理,副總經理等職務。
接過保溫杯,陳漢濤猛灌了幾口溫熱的茶水,喉嚨裡的灼痛感才稍稍緩解。
將菸頭狠狠摁滅在已經密密麻麻地堆滿了菸蒂的菸灰缸裡,陳漢濤這才開口問道:“訊息已經傳到省裡了?”
聞言王華點了點頭,臉上的神色比陳漢濤也好不到哪裡去。
“陳書記,事情的確恐怕已經傳到張部長的耳朵裡了。”
“青山市委那邊有人給我遞了話,說黎部長昨天在青山市委調研,正好撞見了馮晨他們維權的場面。”
啪地一聲。
陳漢濤的手掌重重拍在辦公桌上,震得茶杯蓋子都跳了一下。
隨即猛地轉過身,眼神直直地看向王華:“我不是早就提醒過你嗎?讓你先把馮晨那邊安撫住!錢的事情可以拖,但人不能亂!”
“你看看現在,鬧到了市委大樓,鬧到了黎部長的眼皮子底下!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一時間王華的臉色頓時一陣紅一陣白,心裡頭也是憋屈得厲害。
暗暗叫苦之餘,他卻不敢有半句反駁,只能低下頭。
不錯。
陳漢濤的確就這個問題提醒過他。
但是這顯然不是提醒兩句就能解決問題的。
畢竟鑫晨建築那邊拖欠的資金不是幾萬幾十萬,而是幾個億。
換位思考,如果他是馮晨肯定也要鋌而走險。
不過眼下他也不可能當面把陳漢濤的話頂回去,畢竟現在兩個人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
如果陳漢濤真的出了大問題的話,那他這個副總經理肯定也是吃不了兜著走。
瞥了眼一言不發的王華。
其實陳漢濤心裡也很清楚。
天底下哪裡會有這麼多湊巧的事情。
馮晨分明是瞅準了機會才做出如此行徑。
辦公室裡,連著抽完了兩根菸後,陳漢濤這才抬眼瞥了眼王華,扔掉手裡的菸頭緩緩開口道:“黎部長那邊是甚麼態度?”
王華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不好說。”
“昨天在青山市委,據說他並沒有當場表態,只是讓市委的人把馮晨他們勸走了。”
一時間陳漢濤也不說話了。
與此同時。
另一側。
省委組織部大樓內。
今天整棟樓裡的氣氛無疑有些壓抑。
作為這棟大樓的主人,部長黎衛彬前往青山市委調研工作,居然被人圍在市委機關的院子裡了。
雖然這個訊息傳出來肯定是經過了重重添油加醋,但是發生這種事情,領導的心情如何眾人自然是心知肚明。
所以一大早開始上班,幾乎整個大樓內的所有工作人員都是一副噤若寒蟬的模樣,完全沒有了往日的輕鬆。
而此刻。
在部長辦公室裡,黎衛彬點了根菸盯著面前已然成熟了許多,但是隱隱之間仍能看出當年些許模樣的馮晨,臉上的表情平靜得令人完全看不出來他這位組織部長心裡到底在想些甚麼。
而被黎衛彬盯著,馮晨的內心也是七上八下忐忑得厲害。
畢竟去青山市委堵人雖然是迫不得已之舉,但是馮晨的膽子也沒大到認為這個事情對他毫無影響的地步。
尤其是在黎衛彬當面,這種壓力更是宛如一座大山轟然落到了他的身上,以至於自進門開始,馮晨整個人都是戰戰兢兢。
“坐吧。”
“既然是老同學了,你也不用如此緊張。”
黎衛彬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著馮晨:“鑫晨建築的問題,我已經讓下面的人瞭解過了。今天找你過來主要是向你求證兩個問題。你只需要如實回答,不用有任何隱瞞。”
說完黎衛彬再次吸了口煙。
但是眼眶內的眸光卻一直聚焦在眼前的馮晨身上,沒有絲毫的鬆懈。
馮晨自然知道他們鑫晨建築能不能度過這一關,今天這次談話將會是關鍵。
所以聞言不假思索便點了點頭。
“黎部長,您請說。”
“但凡是我掌握的情況,我肯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然而黎衛彬卻並沒有馬上開口。
而是平靜了好一會兒之後才問及第一個問題。
“在跟省建投合作的專案上,你們鑫晨建築有沒有違規的現象?包括行賄、違規宴請、串標圍標等一切組織紀律不允許的情況。”
實際上。
黎衛彬當然樂意拉馮晨一把。
只不過這種想法並不是因為馮晨跟他是校友的關係,而是眼下鑫晨建築反應的這個問題可謂是正中了他的下懷。
因為副省長人選的問題,張維清跟劉冠霖一直在暗中交鋒,他這個組織部長可以說是夾在兩人中間進退兩難。
不管是此前調研青山市委的有關工作,還是這一次抓著省建投的問題不放,出發點和初衷都是為了緩和張維清和劉冠霖之間直接對抗的矛盾,把漠北省委班子的注意力放到企業改革,或者說清除李真的影響力上面來。
當然。
即使他樂意幫這個忙,或者說順水推舟把陳漢濤推向懸崖,也要鑫晨建築具備這個條件才行。
最起碼,鑫晨建築和馮晨本身必須是乾淨的
如果鑫晨建築這個企業,或者說馮晨這個人本身就跟陳漢濤存在狼狽為奸的關係,那這個問題自然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
所幸馮晨的回答沒有令他失望。
“黎部長,我可以向您保證,我們鑫晨建築參與的所有專案都是按照正規的招投標流程拿到手的,中間不存在任何違規的情況。”
“不過您說的違規宴請的問題我不敢作保證,畢竟商務接待也是我們企業經營管理的內容之一,標準怎麼定肯定有所不同。”
點了點頭。
黎衛彬也沒有繼續在這個問題上多問甚麼。
而是話鋒一轉問及了第二個問題。
“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關於陳漢濤這個人,你個人是甚麼看法?”
一時間,馮晨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很顯然他也沒料到黎衛彬會問及如此尖銳的問題。
陳漢濤是甚麼人?
省建投的一把手!
正廳級的高階幹部。
真要他馮晨評價,無異於在刀尖上跳舞。
僅從自身利益的角度上來講,那自然是混賬。
省建投的專案回款拖沓成風,對合作企業的合理訴求置之不理,一心只想著搞政績工程,完全不顧中小企業的死活,作為省建投的一把手,這些問題如果沒有陳漢濤默許自然不可能會出現。
但是問題就在於,馮晨此刻並不確定黎衛彬到底是甚麼意思。
倘若眼前的黎衛彬真的會官官相護的話,那他的回答就有可能是一把刺向自己的利劍。
屋子裡一時間變得極為安靜,馮晨的額頭滲出更多的汗水,後背的襯衫已經被浸溼,緊緊地貼在身上,難受得厲害。
但是黎衛彬顯然有足夠的耐心,並沒有任何的催促,反而是慢條斯理地再次點了根菸,隨即便盯著面前的馮晨等著他回答。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終於,馮晨還是下定了決心。
“黎部長,我不敢妄議領導。但就事論事,省建投的經營管理確實存在一些問題。”
“至少在我們鑫晨建築合作的專案上,回款不及時的情況一直沒有得到解決。我們企業多次提交申請卻始終石沉大海。如果不是被逼到了絕境,我也不會做出堵門維權這種出格的事情。”
……
片刻後。
在馮晨幾乎是後背溼透的情況下離開辦公室後,黎衛彬幾乎是第一時間便拿著有關材料敲開了張維清辦公室的門。
緊接著當天下午又親自向劉冠霖彙報了有關的情況。
隨即9月2號上午10點鐘。
張維清親自主持召開了進入9月份的第一次常務工作會議。
在這一次的會議上,黎衛彬推薦提名,由東涼市委書記趙宏凱和省發改委主任徐連鑫進入省府班子。
會議室裡。
黎衛彬這個提名一出,看到張維清跟劉冠霖都沒有開口,而是臉色平靜地等著眾人發言,眾人立即嗅到了一絲非同尋常的味道。
很顯然,黎衛彬的這個提名無疑已經獲得了這兩位的認可。
換句話說,在副省長的人選問題上,持續了將近一個月的博弈後,張維清跟劉冠霖終於統一了意見。
而這個結果的代價…如果不出意料之外的話,恐怕就是前任書記李真在漠北的根基將會從這一次推薦人選開始被連根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