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茶香嫋嫋,聞言黎衛彬抬眼,眸光淡淡地瞥了眼陳衍濤。
他當然清楚,以陳衍濤的身份和地位,其實完全可以不必在他面前把身段放得如此之低。
現在陳衍濤如此做派,一方面是刻意為之,為的是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另一方面則是陳衍濤恐怕真的有些慌了。
張維清作為新任漠北一把手,履新近一個月的時間,這一個月裡,這位新任一把手出奇地安靜,尤其是在人事調整這件事上更是半點動靜都沒有。
按常理,新官上任三把火,人事調整向來是立威的第一步。
然而越是看似反常,背後恐怕越有可能是在醞釀一場巨大的人事風暴。
身在官場,陳衍濤如果連這點敏銳都沒有的話,那他恐怕也走不到現在這個位置。
當然,張維清醞釀的這場人事風暴並非針對他陳衍濤,而是劉冠霖。
畢竟作為空降的幹部,張維清的根基並不在漠北;而劉冠霖是土生土長的漠北人,在漠北經營多年,門生故吏遍佈全省。
正所謂一山不容二虎,兩人之間的博弈從張維清上任的第一天起,其實就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
不過按理說作為青山市委書記,陳衍濤理應穩坐釣魚臺才對。
但是不要忘了,陳衍濤作為李真提拔上來的幹部,隨著張維清跟劉冠霖之間的矛盾日益明顯,初來乍到,張維清根基未穩,暫時動不了劉冠霖這棵大樹,但是柿子要挑軟的捏,陳衍濤自然就會成為最好的突破口。
黎衛彬雖然深得劉冠霖的信任和支援,但是作為組織部長,黎衛彬的一言一行,背後都有極大的可能是出自張維清這位書記的授意。
既然黎衛彬選擇把青山市作為幹部調整的突破口,那就足以說明張維清已經盯上了青山市,或者說他陳衍濤。
在這種情況下,陳衍濤有所恐慌也是在所難免的事情。
只不過黎衛彬也沒料到陳衍濤的反應會這麼快,居然第一時間就判斷準確了張維清的意圖。
不過黎衛彬也沒打算在這個事情上隱瞞甚麼。
畢竟如果陳衍濤跟楊仕宏真的被各個擊破的話,那張維清跟劉冠霖之間恐怕就真的沒有絲毫緩衝的餘地了。
“陳老哥,既然你快人快語,那有些話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黎衛彬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沉了沉。
“漠北當前最緊迫的任務是兩個,穩定和發展,這一點恐怕陳老哥你比我更清楚。”
聞言陳衍濤點了點頭,臉上的神色越發凝重。
對於黎衛彬的這個結論,他自然不置可否。
他也是班子成員,而且還是排名相當靠前的常委之一,自然明白為甚麼黎衛彬會有此結論。
漠北官場被孫景行這麼一弄,很多問題都暴露在了高層的視野之內,實際上有些問題以前高層並非是不清楚,而是選擇性地沒有予以針對性的舉措。
畢竟漠北的區域位置擺在那裡,穩定大於一切。
但是這一次孫景行一案爆發,高層恐怕也是真的動了殺心,所以才會果斷調整班子成員,而且還是同時下放或者外調三位班子成員過來,這在以往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孫景行一案在外界引發的轟動並不大,甚至有些問題是壓著在處理,這就足以說明高層並不想因此讓漠北亂起來。
而這麼做的根本目的就是為了保持漠北的發展趨勢,畢竟一旦發展出問題,那隨之而來的絕對不是甚麼小麻煩,而是規模浩大的負面輿論和正治影響,這個後果可不是隨隨便便就有人能承受得起的。
“你的意思我明白。”
陳衍濤抬手揉了揉眉心,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
“但是老弟啊,老哥我這心裡不好受啊。”
“如果說青山市真的有甚麼原則性的問題,我這個市委書記難辭其咎,既然在這個位置上,就算是被問責我也絕無半句怨言。”
目光灼灼地看著黎衛彬,陳衍濤的語氣帶著幾分激動。
“偏偏這一次我們青山市恐怕是遭了無妄之災啊。”
頓了頓,陳衍濤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真要把費東林調走,青山的工作還怎麼開展?到時候外面的聲音會怎麼說?”
見陳衍濤主動提到費東林,一時間黎衛彬也無話可說了。
但是不得不說,即使是他要承認陳衍濤的眼光是真的極為精準。
這一次他跟張維清面談,的確談及了青山市的班子調整方向,而主要的目標就是市長費東林。
為甚麼張維清會動費東林這個人?
原因無非有三。
第一,殺雞儆猴,震懾漠北官場。
費東林是甚麼人?
這是青山市委副書記,市長,而且還是當年為了推動青山市的經濟改革,李真跟劉冠霖特意透過上級組織從東海市引進過來的幹部。
如果連費東林都能說拿下就拿下,整個漠北官場自然知道風在往哪邊吹,其他幹部自然會掂量掂量自己該站在哪一邊。
一句話:能者上,庸者下。
既然費東林解決不了青山市的改革和發展問題,那就換能做到的人來。
第二,穩定軍心。
為甚麼拿掉費東林能穩定軍心?
道理很簡單,費東林是典型的外來和尚。
當年黎衛彬調任九原市長的時候就沒少受本地幹部的排擠。後來他靠著實打實的成績才站穩了腳跟,證明了外來幹部也能幹事,也能得到重用。
但是黎衛彬畢竟只是個例。
像費東林這樣的外來幹部在漠北並不少,他們帶著先進的理念和技術過來,難免會觸動本地幹部的利益,矛盾也就隨之而來。
張維清動費東林就是給本地幹部釋放一個訊號……他重視本土力量。
這樣一來就能拉攏一大批本地幹部的心,穩定住漠北官場的基本盤。
最第三點也是最不起眼的一點,費東林的調整必然會進一步削弱李真在漠北的影響力。
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
李真雖然已經調任,但是這一位在漠北留下的影響力卻不容忽視。
陳衍濤、費東林甚至包括楊仕宏等人都是李真提拔起來的幹部,他們聚在一起就是一股不小的勢力。
張維清既然接任了漠北的一把手,那就有無數的理由把這股勢力一點點瓦解掉,讓李真對漠北的影響力無限趨於消失。
這三點理由每一條都站得住腳,每一條都符合張維清的戰略佈局。
然而這樣一來的話,那對青山市來說就是傷筋動骨。
畢竟青山市的經濟本身就處於一個十分微妙的地步,如果在這個時候調整班子,青山市人心必然浮動,原本就很脆弱的改革環境一下子就要被徹底打亂,到時候耽擱的絕對不止是時間,而是整個青山市的發展理念都可能會受到衝擊。
到時候他這個書記想穩住局面,面臨的困難將會比眼下多得多。
屋子裡突然變得十分安靜。
黎衛彬點了根菸,腦子裡的思緒雜亂地交織在一起,對於陳衍濤的幾個問題,他不是不清楚,而是不能開口。
他是組織部長,要服從省委的決定,要執行張維清的意圖。
有些話,他能說;
有些話,他不能說。
有些苦衷他能懂;
有些難處他卻幫不了。
畢竟張維清的態度擺在那裡,那就是聯手劉冠霖消除李真對漠北的影響力。
陳衍濤要想破局,那就只能在二者之間擇其一,但是不管選擇誰都必然會得罪另外一個人。
在這種情況下,陳衍濤想獨善其身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無論怎麼選都是兩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