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季風裹著豆大的雨滴噼裡啪啦地砸在窗戶玻璃上面,攪動人很難完全平復心緒。
最近這兩天,整個漠北的官場氣氛都明顯有些不對勁,而這一切都源自書記李真的突然被調離。
一把手的驟然缺位,就像是抽走了支撐整個漠北官場的主心骨。
雖說不至於群龍無首,可那種權力真空帶來的動盪,卻像水波一樣從省委大院層層擴散開來,滲透到了全省各地的角角落落。
先是省長孫景行順理成章地代行書記職權,試圖迅速穩住局面,緊接著組織部長邱哲在常委會上提出對鄂山市委班子進行調整的提議無果。
這還不算完。
很快一條更為勁爆的小道訊息就像是長了翅膀似地,一夜之間就在漠北官場的圈子裡瘋傳開來。
作為九原市委書記,黎衛彬在省長辦公室裡和孫景行進行了半個多小時的談話,在黎衛彬離開之後,孫景行當場就大發雷霆,據說連桌上那個精緻的青花瓷菸灰缸都被狠狠摔在了地上碎成了一地狼藉。
甚至有人透露當天整個辦公樓裡都鴉雀無聲,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那一位在發脾氣,甚至連走路的腳步聲都不敢太大。
緊隨其後,小道訊息自然是傳得滿天飛,版本更是五花八門。
有人說是黎衛彬當眾頂撞了孫景行,不給這位代理一把手半點面子,直接反駁了孫景行要對九原市的班子進行調整的意思;也有人說是兩人在昭平礦區的調查案上爆發了激烈的衝突,這才徹底撕破了臉。
但是不管是哪個,這個訊息一傳開,一時間整個漠北的官場都算得上是人心惶惶。
當然了。
相比於外面瘋傳的各種小道訊息,在九原市相對來說卻要平靜得多。
畢竟此前許平洋離任的時候,關於黎衛彬要調離九原的訊息早就已經滿天飛了半年多。
那時候就已經有不少人都以為,這位年紀輕輕就做出了斐然政績的市長遲早要離開九原。
結果這一位不僅僅沒有動彈,反而書記市長一肩挑,此前更是憑藉九原市經濟的異軍突起一舉邁入了漠北領導班子的層次,成了炙手可熱的黎副省長。
所以在九原市這個地方,全市上下對黎衛彬這位年輕的書記似乎有著一種異常清晰的信任。
這份信任既是出自黎衛彬到任九原市後展露出來的手腕和能力,同樣來自黎衛彬對九原市這座城市的貢獻,以及他為九原市帶來的變化。
不過這種平靜顯然也僅限於表面,實則暗地裡同樣是暗流湧動。
這兩天青山市那邊傳出來的訊息,一眾班子成員自然都是耳有所聞,對於黎衛彬這位市委一把手的膽色,眾人佩服歸佩服,然而欽佩之餘卻不免替黎衛彬暗暗捏了把冷汗。
尤其是長期在省委辦公廳任職的丁源,他比九原市的其餘眾人更清楚孫景行的性格,這位漠北的二把手雖然看似和顏悅色,實際上手段狠辣,而且睚眥必報,在漠北的一畝三分地上,跟這一位作對的幹部幾乎上都沒甚麼好下場。
所以不管外面傳言的真假,但是能讓孫景行氣到摔東西,這就足以看得出兩人之間怕是有著不可調和的分歧和矛盾。
只不過連丁源都不清楚,黎衛彬究竟是哪來的底氣在這個時候跟孫景行來硬的。
畢竟眼下書記位置空缺,因為地區的特殊性,孫景行接任書記的可能性雖然很低,甚至沒有。
但是不要忘了,孫景行如果真的趁著眼下這個時間差徹底抓住漠北的核心權力,那即使是新任書記到任,恐怕多少也會給這位二把手足夠的面子,到時候黎衛彬的處境就會十分尷尬了。
不過對丁源來說,這些都不是他最關心的。
他最關心的是自己的前途。
要知道他前不久才下定決心離開機關來到九原市,他這一步棋走的是險棋,也是一步好棋,因為他看中的正是黎衛彬的能力和潛力。
憑藉他丁源多年副廳級幹部的履歷,再加上在九原市踏踏實實幹上一兩年,緊緊跟著黎衛彬的步子走,到時候升任九原市的二把手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可這一切的前提是黎衛彬能穩得住。
然而如果黎衛彬現在就離開九原的話,那他這個剛上任沒多久的副書記處境就會變得無比尷尬。到時候新領導來了,他既不是對方的人,又沒有紮實的根基,在九原恐怕連立足之地都沒有。
所以得知這個訊息後丁源再也坐不住了。
他抓起桌上的手機,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放下了。
直接去找黎衛彬未免太過唐突,而且有些話也不好當著領導的面說。
思來想去,他想到了一個人…黎衛彬的秘書,周明韜。
周明韜是黎衛彬的心腹,整天跟在黎衛彬的身邊,知道的事情肯定不少。
而且他丁源對周明韜還有一份知遇之恩。當初周明韜還是省檔案館的一個科長,是他丁源看中了他的個人履歷主動推薦給黎衛彬當秘書。
可以說,沒有丁源,就沒有周明韜的今天。
此刻。
市委辦公室裡正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茶香。
看到丁源推門進來,周明韜連忙站起身,臉上露出了恭敬的笑容:“丁書記,您怎麼來了?快請坐。”
他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拿起桌上的紫砂壺,給丁源倒了一杯熱茶。周明韜的態度恭敬得恰到好處,沒有絲毫的諂媚,卻又讓人感覺到十足的尊重。畢竟眼前的這位不僅僅是九原市的三號人物,更對他周明韜有知遇之恩。
辦公室裡。
丁源接過茶杯放在鼻尖聞了聞,臉上露出一副極為和悅的笑容,語氣也十分隨和:“明韜啊,我就是過來跟你聊聊天,沒甚麼大事。”
周明韜笑了笑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等著丁源開口。
他心裡當然清楚丁源這個時候來找他,絕對不是單純的聊天那麼簡單。
果然,寒暄了幾句之後,丁源就話鋒一轉,看似不經意地問道:
“明韜啊,最近省裡的那些傳言你也應該聽說了吧?黎書記他……沒甚麼事吧?”
這話一問出口,辦公室裡的氣氛瞬間就變得微妙起來。
周明韜臉上的笑容也是微微一滯。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裡卻是飛快地思索著。
丁源的來意他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但是這個問題實在是太敏感了。
黎書記和孫省長之間的分歧和矛盾涉及到的是省裡的權力紛爭,這種問題顯然不是他一個秘書能隨便議論的。
倒不是他不知道情況,而是知道的越多就越不能亂說,這是官場的規矩,也是他作為領導秘書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