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江南宛如被一簾綿密煙雨暈開的水墨長卷,滿眼看到的盡是獨屬於江南的雨霧。
黎衛彬生在江南,長在江南。
自然清楚這個季節的江南是甚麼尿性。
不等驚雷炸響,一場淅淅瀝瀝的細雨便如約而至,將整座城市都浸得透亮。
滿眼的粉牆黛瓦都被這場春雨洗去了寒冬的凜冽,只剩下河道兩岸的垂柳抽出嫩黃的絲絛,在薄霧裡盪漾著朦朧的詩意。
天剛矇矇亮時,薄霧宛如一匹素色的綾羅,漫過飛簷翹角,纏上依依楊柳,連河面上搖櫓的烏篷船都裹進了一片氤氳裡。
待到晨霧漸次散去,細密的雨絲便斜斜地落了下來,打在青石板路上,濺起細碎的水花,而後匯成潺潺的溪流,順著石板的紋路蜿蜒而去,敲出清泠泠的聲響。
然而此刻,華天酒店內。
會議室裡的氣氛卻跟窗外完全籠罩在煙雨中的江南格格不入。
一大早,包習文便召集督查組的副組長和三個聯絡員開了一個短會。
會議室中,落座後,這位包組長揚了揚手上的檔案和通知,似乎早就已經胸有成竹,剛一開口就給了人一個不大不小的疑問。
“兩位,我們這一次來江南可謂是任務艱鉅啊,鍾貴恆一案現在是牽一髮而動全身,我們既要查清楚問題,又配合江南這邊穩住整體的局面。”
“來之前領導就已經明確作了指示,這次我們的主要任務就是查清江南幹部隊伍中存在的諸多問題,只是這個問題怎麼查?你們是甚麼意見?”
其實聽到這句話,黎衛彬就已經意識到事情恐怕有些不妙。
包習文是政策研究室的常務副主任,分管的領導不是別人,正是洪建軍。
如果按照包習文的說法,那江南的幹部就應該來一次全面整頓,問題在於,包習文是哪來的底氣?
江南的幹部如果這麼好對付的話,洪建軍就不會花上將近十年的時間來謀劃了,他就不信包習文能比洪建軍看的更透徹。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
包習文這是話裡有話,是在暗示甚麼。
但是暗示甚麼黎衛彬的確猜不透。
畢竟如果說包習文是在以此為藉口震懾某些人的話,那大可不必。
現在的江南幹部完全是群龍無首,堪稱一批待宰的羔羊,包習文作為督查組的組長,手裡拿著的是尚方寶劍,想殺幾個人簡直就是易如反掌,完全沒必要如此大費周章。
唯一的可能就是……
想到這裡,黎衛彬突然開口:“包主任,我看要麼還是兵分三路吧,您是這次督查工作的總負責人,由您對接江南省委最合適不過。”
“至於我跟周書記,要麼就由周書記繼續查案子,我就給您跑跑腿打打雜好了。”
聞言周烈瞥了一眼黎衛彬也沒反對,而是在轉動大腦思考黎衛彬這番話裡的意思。
讓包習文對接江南省委,這個挑不出毛病。
讓他去負責查案子,這也沒有毛病。
但是黎衛彬自己跑腿打雜?這怎麼聽著都不像是一個正常的安排。
然而不等周烈開口,包習文居然笑著敲了敲桌子。
“小黎啊,讓你跑腿打雜恐怕不行喲!”
“這樣吧,你是江南出去的幹部,對江南的情況比我們這些人更瞭解,要麼就由你負責具體的督查工作。”
“我嘛,年紀大了,現在精力也跟不上,就在後面給你鼓鼓勁打打氣,你看怎麼樣?”
果然!
聽到包習文的這幾句話,黎衛彬心底也是苦笑不已。
這位包主任還真是夠直接的,自己只不過是客氣了兩句,對方竟然直接把燙手山芋扔到了他手裡。
不過事已至此,他也沒辦法回絕,只能點了點頭應下來。
片刻後。
會議結束,三個人立即兵分三路各自行動。
包習文作為組長,帶著幾個人直接去了江南省委那邊,主要是聽取當前江南省各項工作的推動情況,自然也有傳達這一次上級對督查組下達的各項任務和要求的意思。
兩個副組長裡面。
周烈因為兼任了紀檢工作小組的組長職務,所以仍然要順著鍾貴恆一案暴露出來的線索繼續把有關問題深挖下去。
然而令人費解的是,作為副組長的黎衛彬,既沒有前往聽取江南省委的工作報告,也沒有去順藤摸瓜地剖析案情,反而帶著秘書周明韜直奔容城市的市郊區。
……
車子駛出酒店,沿著人民路駛入煙雨濛濛的街巷。
雨刮器規律地擺動著,彷彿將窗外的景緻切成一幅流動的水墨畫。
車子裡。
周明韜看著窗外掠過的白牆黑瓦,忍不住感嘆。
“領導,還是你們江南舒服,這雨下得就跟畫兒似的。我們九原這會兒還颳著冷風呢,出門裹著棉襖都凍得直打哆嗦。”
然而聞言黎衛彬望著窗外卻輕輕嘆了口氣。
“各有各的好吧。”
“以前在江南待著總嫌雨水多,潮得人骨頭縫裡都發黏,如今去了九原還真有些懷念起這江南的煙雨了。”
“不過小周啊,這人總是這樣,得不到的才覺得好。”
周明韜聽出他話裡有話,當即很識趣地閉上了嘴巴。
他只是個秘書,又不是傻子。
自然不會在這個時候觸領導的黴頭。
不過車子一路往市郊駛去,越往城外景緻越清幽。
黎衛彬似乎並沒有甚麼明確的目的地,只是吩咐司機“繞著這一片轉轉。”
司機依言緩緩地在鄉間的柏油路上行駛著,路兩旁是成片的油菜花,金黃一片,在雨霧裡透著勃勃生機。
約莫半個時辰後,黎衛彬才忽然開口:“停。”
當即車子便穩穩地停在一處園林門口。
園林倒是算不上氣派,但是看著不甚起眼的園子,不管是大門外面飛簷上的瑞獸雕刻,還是門前一對不起眼的青石獅子都透著一股非比尋常的氣度。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絕對不是甚麼尋常人家的產業。
周明韜顯然也有些詫異。
“領導,這地方是……”
黎衛彬沒開口,只是推開車門,任由雨水打在他的肩頭卻渾然不覺。
“這地方你肯定不認識。”
話音剛落,園子門口一個約莫五十出頭的中年男子就快步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一些的工作人員。
出了大門,來人看到黎衛彬眼睛頓時一亮,臉上連忙堆著笑意快步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