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吳春林的身份,自然沒有必要和顏悅色地跟黎衛彬商量談話的時間,但是這一次的情況的確很特殊。
他也沒想到除了何方舟跟江衛平,居然還有人偏向於支援黎衛彬回江南,即便這種支援大機率帶著平衡局勢、考察干部的考量,但是仍然不得不令人重視。
官場上,能走到黎衛彬這個位置的人說起來不算多,但是也不算少。
在這個位置能做出實打實的成績固然難得,但是絕不意味著一定就能穩步向上。
無數人卡在這個節點,要麼碌碌無為終其一生,要麼在某次人事調整中意外出局,真正能被領導時刻記掛在心,甚至在關鍵節點捲入人事爭論之中的終究只是少數。
而一旦被推到這種風口浪尖的位置,無非兩種可能:要麼是能力極為突出,已經初步具備了充當“救火隊員”這個角色所匹配的能力和影響力;要麼是早已被列入更高層級的考察名單,此次不過是順勢而為的考驗。
很顯然,這二者黎衛彬都已經具備。
單論這幾年在九原的成績,短短數年的時間,黎衛彬在漠北這種艱苦之地能盤活全域性,這份能力足以讓他在同儕中脫穎而出。
實事求是地說,如果再加上出身江南的身份,以及離開江南數年,無深層牽扯的中立性,黎衛彬的確恰好契合了當前江南局勢對幹部的特殊要求。
所以這般潛力無限的年輕人,即便吳春林本心更傾向於穩妥用人,單純站在組織考察的角度,他其實也不願過於嚴苛。
“好的,吳部長。”
此刻,黎衛彬的聲音刻意壓得極為低沉。
不是他故作沉穩,而是內心有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唯有握著話筒的指節微微泛白洩露了他內心不斷起伏的波瀾。
“您放心,明天上午10點鐘之前我一定趕到部裡。”
“嗯,路上注意安全。”
吳春林的語氣依舊平和,簡單叮囑一句後,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忙音從聽筒裡傳來的瞬間,黎衛彬彷彿才從緊繃的狀態中回過神,隨即緩緩放下話筒。
此時辦公室裡靜得可怕,窗外漠北的寒風依舊呼嘯,拍打在窗玻璃上的聲響如同鬼魅的低語,將室內的寂靜襯得愈發沉重。
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作響,沉悶而有力,像是要撞破胸膛。
辦公室裡。
結束通話吳春林的電話,黎衛彬腦子裡的萬千思緒頓時也攪合在一起亂成了一團。剛才吳春林的話語不斷在腦海中迴響,看似平淡無奇的幾句叮囑,現在越想卻越發覺得字字重如千鈞。
“有幾位領導想聽聽你對江南問題的一些看法”…這“幾位領導”究竟是誰?
是何方舟、江衛平?
還是包括吳春林自己,甚至…?
起身在辦公室來回踱步數次,而後又走到辦公桌後坐下,黎衛彬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劃過,那裡還殘留著剛才翻閱檔案時留下的餘溫。
他其實很清楚,這次談話絕非簡單的聽取看法那麼簡單,而是一場直接的考察,甚至可能是對他是否適合回江南主持某個工作的一次大考。
“看來這一次的爭論很大啊!”
現在吳部長親自來電,顯然是爭論暫時有了階段性結果要先聽聽他這個當事人的想法。
屋子裡,咚咚咚的敲門聲打破了黎衛彬腦海中的思緒。
黎衛彬定了定神,壓下心中的紛亂思緒,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沉穩。
“進來。”
聞言秘書周明韜推門而入,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茶放在黎衛彬桌前。
“黎書記,時間已經不早了。”
聞言黎衛彬微微搖頭。
“小周啊,你馬上通知辦公室那邊,明天的行程全部取消。”
“另外,你現在抓緊時間訂一張今天晚上去首京的機票,另外把江南最近的幾份情況通報找出來帶上,我一會兒在路上要看。”
“好的,黎書記。”
周明韜連忙應下來。
其實他心底也有些吃驚。
這些天江南的風波鬧得沸沸揚揚,作為黎衛彬的秘書,周明韜自然也有所耳聞,他知道領導是江南人,難免會關注家鄉的局勢。
但是如此緊急地趕赴首京,難不成是因為這個事情?
不過周明韜也知道甚麼該問,甚麼不該問。
“具體情況等回來再說,你先把事情辦妥當。另外,我去首京的事暫時不要聲張。”
“明白!”周明韜心中一凜,立刻點頭應道。
他能感覺到黎衛彬語氣中的凝重,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不敢再多問,轉身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順便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再次恢復寂靜,黎衛彬端起桌上的熱茶,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卻沒能驅散心底的寒意。
他本想拿起手機直接撥通王一凡的號碼,但是想了想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
既然洪建軍沒有主動給他任何指示,那就足以說明這一位現在還不想開口提及此事,至少還沒有拿定最終的主意。
自己這個時候打電話過去,多半問不到任何東西,甚至不排除會被劈頭蓋臉地臭罵一通。
官場之上,有些路終究要自己走,有些決定終究要自己做。
起身走到窗邊,黎衛彬再次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漠北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鋪在天幕上,與江南煙雨朦朧的夜色截然不同。
這一次鍾貴恆落馬,無疑像一顆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千層浪。
上百個幹部被牽連,完全可以說整個江南的正治生態恐怕直接被摧毀殆盡。
易至卿即將接任江南書記,它幾乎可以判斷這是已經明確的方向。
假設他黎衛彬真的要回江南的話,那就必然要站在易至卿和下面一眾幹部之間做那個最難受的夾心餅乾。
“如何穩定軍心?如何理清人事糾葛?如何重塑政治生態?”
這三個問題明天領導們必然會問到,他必須提前想好答案。
穩定軍心是首要任務。
鍾貴恆案牽連太廣,很多幹部人心惶惶,擔心被清算,工作積極性嚴重受挫,想要穩住局面,就必須區分對待。
而理清人事糾葛,關鍵在於中立二字。
他離開江南數年,與現在的本土幹部沒有太深的利益牽扯,這是他的優勢,他可以利用這份優勢,不偏不倚地考察干部,選拔一批人到關鍵崗位上,打破現有的利益格局。
但這也意味著他會得罪很多人,那些在舊格局中獲利的幹部,必然會對他百般阻撓,甚至包括江南本地的幹部。
“咚咚咚!”敲門聲再次響起。
“領導,機票訂好了,是晚上最後一班,10點25的。”